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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密信所言诸事,皆发生在他们已掌控的州府地界。

    江西局势,本就比湖广更为艰难。

    李文贵尚能约束麾下乱军,各地百姓生计勉强可维,但抚州一带,景象只能用惨烈形容。

    十户九空!

    昔日村落早已人烟断绝。

    道路旁尸骸横陈,乱葬岗上坟堆如山。

    沿途树皮皆被剥尽,饥民甚至易子而食。

    朝廷大军到来,本给了百姓一线生机。

    如今却传出杀民充功之事,岂非逼得百姓再无退路?

    反是死,不反亦是死!

    活不下去的百姓,唯有投奔乱军。

    倘若后方州府再生叛乱,即便不通兵法之人也明白后果。

    骆尚志摇头:“具体情形尚未查明,但幸存者称,那些人身穿朝廷制式甲胄。”

    他看向苏清风,语意深长:“我只怕此事并非乱军所为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一怔,旋即醒悟。

    脸色渐渐沉如寒铁。

    骆尚志轻叹:“你也想到了。”

    “此事若传回朝中,杀良冒功,逼民反叛,你我二人绝难脱责。”

    罢官贬职恐怕已是最轻的惩处。

    苏清风眼中掠过一丝冷冽的杀意,嗤笑道:“骆将军只管专心前线战事。”

    “这些杂碎……交给我便是。”

    他好不容易将局势稳住,竟又横生这般枝节。

    若再起**,不知又有多少无辜百姓要卷入血火之中。

    正此时,堂外一名镇武卫疾步闯入。

    来人匆匆行礼,急禀:“大人,门外聚集了许多江湖人士,声称要见您。”

    “江湖人?”

    苏清风蹙眉:“可知所为何事?”

    下属迟疑道:“那些人说,镇武卫袭杀其门中子弟,残害平民,特来讨个公道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面色骤然一寒。

    果然是来者不善。

    他方才用过栽赃之计,转眼便有人将这手段原样奉还。

    “走,去会会他们。”

    府衙前的长街此刻已被黑压压的人影填满。

    百余名携刀佩剑的江湖客围堵在道路两侧,皆是抚州地界上有名有号的宗门子弟。

    喝骂声、怒吼声混成一片浊浪,拍打着朱漆大门前的石阶。

    “滚出来!”

    “**夺女的凶徒,也配披着官皮?”

    “今日若不给个公道,我等便上京敲登闻鼓!”

    声浪一重高过一重,几乎要掀翻檐角蹲兽。

    门前,一排排镇武卫甲士横刀而立,与激愤的人群僵持着,弓弦已在暗中绷紧。

    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刹那,沉重的府门轰然洞开。

    苏清风踏出门槛,玄色衣袍被风扯得猎猎作响。

    他目光扫过沸腾的人群,骤然一声断喝:

    “肃静!”

    那声音仿佛裹着铁石,撞进每个人的耳膜。

    整条长街霎时死寂。

    他按刀前行,靴底叩在青石上发出清晰的脆响。”聚众围堵府衙,”

    他语调平缓,却字字如冰,“诸位是想试试谋逆的罪名么?”

    人群中忽地传出一声嗤笑。

    一个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地飘出来:“镇武卫做了腌臜事,反倒要给人扣帽子?真是好威风!”

    “说得对!”

    “有胆就将我们都杀了!”

    “让江西的同道们都瞧瞧,官字两张口是怎么吃人的!”

    寂静被重新撕破,喧嚷再起。

    苏清风眼底的寒意骤然凝结。

    下一瞬,他的身形模糊了一刹。

    再清晰时,他已立在人群前列,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一名瘦高汉子的后颈。

    那人甚至来不及惊呼,便被一股巨力掼向地面——

    “咚!”

    头颅与石板狠狠相撞,血花混着尘灰炸开。

    苏清风面无表情,揪着那人的发髻,又一次、又一次地将他的脸砸向地面。

    沉闷的撞击声像擂在每个人心口,直至碎石迸裂,直至那张脸血肉模糊。

    四周的喧哗戛然而止,只剩粗重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苏清风松手,任由那瘫软的身躯滑落。

    他接过身旁副官递来的素绢,慢条斯理地擦拭指缝间的猩红。

    “现在,”

    他抬眼,目光如冷电扫过一张张僵硬的脸,“能听本官说话了么?”

    他向前踏出一步。

    黑压压的人群竟齐刷刷后退了一步。

    尽管身在江西,湖广江湖的血雨腥风早已化作传闻渗入此地。

    灭门、清洗、铁腕**……关于这位北镇抚司总旗的种种,早已不是秘密。

    名号有时比刀更锋利。

    就在这死寂的间隙,街巷两侧的屋脊、墙头骤然冒出无数黑影。

    劲弩的寒芒连成一片阴森的星网,长街尽头更有甲胄铿锵的军士列阵逼近,封死了所有去路。

    空气骤然沉重如铁。

    方才还激愤填膺的江湖客中,已有人面色发白,指尖微微颤抖。

    即便他们皆是身怀绝技的江湖中人,面对这般重重围困,能否安然脱身,谁也没有把握。

    人群中,一位年过半百的男子紧咬牙关,缓步走出,声音沙哑道:“常大人,我等亦是蒙冤受屈之人啊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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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四周有人试图拉住他,却被他轻轻挣脱。

    “大人!”

    “老朽乃兵器阁阁主,凌玄。”

    凌玄双手抱拳,微微欠身。

    “前些日子,有几名自称镇武卫的人来到阁中,借朝廷之名收走了阁内所有兵器。”

    “若仅是如此,老朽断不会前来搅扰。

    可他们……他们带走了我的独子,至今音信全无。”

    “老朽今日来此,绝非有意胁迫大人,只盼能讨一个明白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目光落在凌玄脸上,问道:“他们可曾表明身份?”

    凌玄沉吟片刻,答道:“那些人说,他们隶属北皇城总司常大人麾下,其中一人自称唐琦。”

    唐琦闻言一怔。

    这与我何干?

    见苏清风视线转向自己,唐琦面色一紧,急忙上前:“大人,属下这些时日一直在抚州城内,从未离开过半步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侧首瞥了唐琦一眼,又问凌玄:“那日来的人,可是他?”

    凌玄仔细端详唐琦面容,摇头道:“并非此人。”

    说罢,他忽然睁大了眼睛,神情中透出惊愕。

    四周渐渐安静下来。

    兵器阁阁主凌玄在江湖中素有善名,轻财重义,许多人的兵刃都出自他的阁中。

    这位老前辈在武林中声望颇高,他的话自然带着分量。

    苏清风目光如刀,缓缓扫过众人:“是谁将你们召集至此的?”

    “或者说,来此讨要公道的消息,最初是谁传给你们的?”

    凌玄怔了怔。

    随即答道:“是大联盟的金盟主。”

    此言一出,众人仿佛骤然醒悟。

    人群中,一名身材魁梧的中年男子脸色骤变。

    苏清风神色冷峻,声音低沉:“不知哪位是金盟主?”

    那魁梧男子身形一震,骤然腾空而起,向外急掠。

    然而下一瞬,一道灿金色的凌厉刀气破空斩过。

    男子闷哼一声,翻滚着跌落在地。

    几名镇武卫迅速上前,将他拖回场中。

    苏清风垂眼俯视着他,语调冰寒:“说吧,背后指使之人是谁。”

    “常大人,我不知……”

    “啪!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苏清风反手一记耳光抽下,冷冷打断:“我最厌烦的,便是你们这种嘴硬之徒。”

    “带下去,用刑!”

    苏清风一摆手,目光扫过四周,语气淡然道:“往后若再有人胆敢冒充镇武卫,你们尽可前来禀报。”

    “若是能亲手擒住,也可直接押送抚州镇武司。”

    言罢,他转身便走。

    庭院之中,

    几名镇武卫已开始对金衡施刑。

    苏清风在太师椅上坐下,随手拈起一枚柑橘,面无表情地剥开皮。

    十八般重刑,金衡只撑到第七样。

    能从头到尾扛住镇武司酷刑的人,历来寥寥无几。

    “大人,他全招了。”

    唐琦近前低声道:“据他供述,是受了严州知府的指使。”

    “严州知府?”

    苏清风剥橘的手微微一顿,眼中掠过一丝讶异,“严州不该归浙江管辖么?”

    “正是。”

    唐琦点头,“但金盟在严州亦有势力盘踞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以指节轻叩桌面,静默片刻,方道:“去细查这严州知府的底细,尤其要弄清他背后站着谁。”

    “常大人,不必查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未落,骆尚志已大步跨入院内,神色凝重道:“那位严州知府,是京城户部杨大人一派的人。”

    “他曾是杨大人的门生。”

    官场向来如此。

    庙堂之上那些人物的门生故旧遍布四方,往往牵一线而动全局。

    能做到一州知府之位,谁身后没有几分依仗?

    骆尚志望向蜷缩在地的金衡,摇头叹道:“此事恐怕棘手。”

    “仅凭这江湖人的口供,动摇不了他分毫。”

    “何况他在浙江任职,那里情形与此地不同,我们难以直接插手。”

    湖广、江西一带乱军纷起,死几个官员尚可推给乱军顶罪,但严州知府却不同。

    苏清风随手从旁抽出一柄长刀,迈步上前,刀光一闪便斩落了金衡的首级,冷声道:“没什么棘手的!”

    “姓杨的若倒了,他自然也得跟着垮台。”

    一而再、再而三地生事,真当他苏清风没有脾气。

    “唐琦!”

    “调集人手,先把那些杀良冒功之辈处置干净。”

    苏清风面色如霜,字字森寒。

    姓杨的并非一时能扳倒。

    况且以他如今的身份,暂不能返京,需传信镇抚司,让袁长青设法调他回去。

    或是尽快平定江西乱局,方能凯旋回朝。

    但照眼下情势看来,那群宵小分明不愿让他如此顺利了结江西之乱。

    苏清风心中掠过一丝冰冷的讥嘲。

    好一招连环计策,一石二鸟,既牵制了骆尚志,又将他牢牢锁在原地。

    用江湖草莽绊住他的手脚,教镇武卫无暇他顾,后方那桩杀良冒功的勾当便能悄然进行。

    骆尚志麾下的大军岂能轻易调动?若分兵围剿,前线战局必生变故。

    一旦这桩丑事传遍江西各府县,朝廷在百姓心中那点摇摇欲坠的威望,只怕要彻底崩塌了。

    此计之毒,之险,连他也不得不暗叹一声。

    唐琦躬身领命,快步退了出去。

    苏清风转向骆尚志,神色肃然:“骆将军,平定乱局的重任,便托付给你了。”

    “至于虚空教余孽,”

    他略一停顿,“或可驱策江湖人为我所用。”

    “我会传书湖广镇武卫,调遣湖广的江湖人手前来助阵。

    江西本地这些人……我信不过。”

    三山剑派覆灭的阴影,仍笼罩着整个湖广武林。

    朝廷大军一日不退,他们便一日不得安宁。

    除了少数首脑人物,各派根基他并未动摇。

    如今召他们前来效力,想必无人敢推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