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坳镇中心卫生院的临时指挥部里,灯火通明,气氛依旧紧张,但比之前多了几分有序的忙碌。万大春开出的方子已经迅速传递下去,药房和临时征用的学校食堂里,几口大锅正冒着腾腾热气,浓郁苦涩的中药味弥漫在空气里,混合着消毒水的气息,形成一种独特的、属于抗疫前线的味道。

    狗蛋、王婶、赵老三和张医生已经迅速融入了当地的工作。狗蛋和王婶负责协助熬制大锅药和分发,赵老三帮忙搬运物资和维护秩序,张医生则凭借着丰富的基层医疗经验,与卫生院的医生一起,负责轻症患者的筛查和初步处理。

    万大春本人则穿梭在重症隔离区和指挥部之间,亲自为几名最危重的患者施针,并用自身精纯的春生真气,小心翼翼地为他们梳理紊乱的气息,护住心脉,争取宝贵的治疗时间。每一次施针和渡气,都极其耗费心神,尤其是在他自身修为尚未完全复原的情况下。但他面色沉静,手法稳定,仿佛不知疲倦。

    “万医生,又送来三个重症!是从下面村里转上来的,呼吸都很困难了!”一名护士急匆匆跑来汇报。

    “立刻安排床位,按重症方案二(参附龙牡救逆汤加减)用药!准备好银针!”万大春没有丝毫停顿,抹了把额头的汗水(防护服内早已汗湿),转身就要走向新的病区。

    就在这时,卫生院门口传来一阵轻微的骚动。阿娟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穿过忙碌的人群,来到了万大春面前。她依旧是那身利落的深色衣裤,脸上戴着口罩,眼神清冷如常,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风尘之色。她将一个用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长条形包裹递给万大春。

    “你要的书。村里防护已按你要求落实,柳絮姐状态稳定,正在协助老村长。”阿娟语速很快,回答简洁。

    万大春接过包裹,入手微沉,心中一定。这正是他之前让阿娟回村取的那本标注过的古籍,里面记载了一些古代应对大规模疫病的思路和疑似案例,或许能提供不一样的参考。更重要的是,阿娟的到来,意味着后方暂时无虞,柳絮也振作了起来,这让他肩上的无形压力顿时轻了一分。

    “来得正好。”万大春点点头,迅速将包裹放在一旁,“这里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,重症增长很快。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跟着你。”阿娟打断他,语气不容置疑,“你需要有人处理杂事,警戒异常,也需要有人在你力竭时提醒你。”她目光扫过万大春略显苍白的脸和防护服下被汗水浸透的衣衫。

    万大春知道她说的是实情。在这种高强度、高压力的环境下,一个绝对可靠且能力出众的助手至关重要。阿娟的敏锐、果断和身手,能帮他解决很多非医疗性的麻烦,让他更专注于救治本身。

    “好。先跟我去新来的重症区。”万大春没有推辞。

    阿娟默默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,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环境,将进出路径、人员分布、潜在风险点迅速记在心里。她的存在,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,让万大春可以稍微放下对自身安全的顾虑。

    新送来的三个重症患者情况确实危急,其中一位年迈的老太太已经意识模糊,血氧饱和度持续下降。万大春立刻投入抢救,施针、开方、指导用药,阿娟则在一旁,准确地传递器械、记录医嘱、协助护士固定病人,动作干净利落,没有丝毫拖沓,甚至比一些训练有素的护士还要沉稳高效。

    她的加入,立刻让万大春这个临时医疗小组的运转效率提升了一截。

    另一边,狗蛋也很快在分发预防汤药的工作中找到了自己的位置。他年轻,嗓门大,腿脚勤快,又带着桃源村人特有的憨厚和实在。在最初因为陌生和环境压抑而有些束手束脚后,他很快适应过来。

    “大家不要挤!排好队!每人都有!这药是万神医开的,预防那个病,喝了有好处!”狗蛋站在临时搭起的发放点前,手里拿着个大喇叭,虽然声音因为喊了一天有些沙哑,却充满了感染力。他一边维持秩序,一边帮着王婶和当地的志愿者舀药、分发。

    看到有老人颤巍巍地端不稳碗,他立刻上前帮忙扶住;有小孩嫌苦不肯喝,他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掏出两颗桃源村自产的果脯(是柳絮硬塞进行李里的)哄着;发现有疑似发热的人想混在队伍里领预防药,他立刻警觉,按照万大春教的方法,礼貌但坚决地将其引导到旁边的发热筛查点。

    他的朴实和热心,很快赢得了当地群众和一些工作人员的好感。“那个桃源村来的小后生,真不错!”“万神医带出来的徒弟,就是不一样!”类似的评价悄悄流传。

    狗蛋听到这些,心里热乎乎的,干活更卖力了。他知道自己医术远不如师父,但能做这些力所能及的事情,帮师父分担一点,帮这里受苦的乡亲们一点,他觉得自己这趟就没白来,没给师父和桃源村丢脸。

    夜深了,卫生院里的喧嚣并未停歇,反而因为夜间病人情况容易变化而更加紧张。万大春刚刚处理完一轮紧急情况,正靠在走廊墙壁上短暂休息,喝着一瓶葡萄糖盐水补充体力。阿娟如同影子般守在一旁,递给他一块干净的湿毛巾擦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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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师父!”狗蛋也跑了过来,脸上带着疲惫,眼睛却亮晶晶的,“预防药第一轮发放差不多了,王婶带着人准备第二轮熬制。赵老三叔帮着把捐赠来的物资都规整好了。张医生那边筛查出十几个新发热的,已经按轻症方案隔离用药了。”

    “嗯,做得很好。”万大春拍了拍狗蛋的肩膀,眼中带着欣慰。这次带他们出来,不仅是为了人手,也是想让他们经历磨练,现在看来,他们都成长得很快。

    “师父,您也歇会儿吧,您脸色不太好。”狗蛋担心地说。

    “我没事。”万大春摇摇头,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和远处零星灯火,“疫情还未控制住,我们不能停。阿娟,那本书……”

    阿娟立刻将那个油布包裹递上。万大春走到一处有灯光的角落,快速翻阅起来。这本古籍是他祖上行医时记录的各地见闻和医案杂记,其中有一篇提到前朝某地大疫,症状描述与眼前有几分相似,当时有位游方郎中提出“疫毒挟湿,伏于膜原,非汗吐下所能速除,当用辛开苦降、分消走泄之法”,并用了以“达原饮”为基础加减的方子,取得了不错效果。

    “膜原……辛苦苦降……”万大春若有所思。他之前判断“疫毒犯肺,湿毒瘀结”,侧重清解和凉血,但对于某些湿浊黏腻、缠绵不退的症候,或许结合这“开达膜原、分消湿热”的思路,效果会更佳?尤其是对于一些舌苔厚腻如积粉、发热起伏、胸闷脘痞明显的患者。

    他立刻将这个思路记下,准备明天查房时重点观察这类患者,并尝试调整方药。

    合上书,万大春深吸一口气。前人的智慧如同黑暗中的星光,虽然微弱,却能指引方向。

    “阿娟,狗蛋,”他看向身边两人,“接下来会更辛苦。疫情可能会有反复,病人的情绪、外界的压力、我们自身的疲劳,都是挑战。但我们没有退路。桃源村的乡亲在看着我们,这里的几千病患和家属在指望我们。”

    阿娟默默点头,眼神如古井无波,却透着磐石般的坚定。

    狗蛋挺起胸膛,用力道:“师父,我不怕辛苦!您指哪儿我打哪儿!”

    万大春看着这一冷一热、却同样忠诚可靠的伙伴,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力量。他并非独自在战斗。有阿娟这样的利刃护卫左右,有狗蛋这样的基石稳定后方,有桃源村乃至更多人的支持,他有什么理由不坚持下去,不战胜这该死的疫魔?

    “好!”万大春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充满斗志,“继续工作!密切观察所有用药患者的反应,尤其是重症患者,任何变化立刻报我!阿娟,注意休息轮换的人员安全和物资警戒。狗蛋,预防工作不能松懈,同时留意有没有新的聚集性苗头。”

    “是!”

    三人再次投入各自的岗位。阿娟的身影融入廊柱的阴影,目光却笼罩着万大春所在的区域。狗蛋揉了揉发酸的胳膊,又走向热气腾腾的熬药点。

    夜色深沉,疫区的灯火彻夜不熄。在这片被病痛和恐惧笼罩的土地上,来自桃源村的医者和他的同伴们,如同钉子般楔入了抗疫的最前线。他们的同行,不仅仅是一段路程,更是责任、信念与生命的并肩前行。战斗,仍在持续,而希望,就在这永不放弃的奋战中,一点点孕育、萌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