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会开完,各自分工去忙。万大春留在合作社办公室,开始逐条研究部里发来的试点方案征求意见稿。文件很厚,专业术语也多,他看得有些吃力,但事关桃源村未来发展,他不敢有丝毫马虎。

    正凝神间,办公室的门被轻轻敲响。

    “请进。”

    门开了,阿娟站在门口。她已经换下了在首都时的正式装束,穿着一身便于活动的深色运动服,头发扎成利落的马尾,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    “阿娟?有事吗?”万大春有些意外。从首都回来后,阿娟按理说应该先回去休整,或者向南宫婉汇报。

    “南宫小姐让我暂时留在桃源村。”阿娟走进来,关上门,“她说,接下来一段时间,村里可能会有一些额外的‘访客’,需要加强安保。另外,你也需要一个可靠的人,帮你处理一些日常的协调和联络工作,直到你的新团队组建起来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明白了。这既是保护,也是协助。阿娟的能力他亲眼见过,有她在身边,确实能省心不少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会不会太麻烦你?”万大春问。

    “这是我的工作。”阿娟回答得很简洁,“另外,南宫小姐让我提醒你,苏氏医疗的苏菲,可能比预想的动作更快。我们收到消息,她已经订了后天飞往省城的机票,随行的还有一个小型‘考察团’,包括他们的投资总监和一位医疗专家。”

    “后天?”万大春吃了一惊,“这么快?”

    “所以,你需要提前准备。”阿娟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,“她的目的,无非几种:一是实地评估桃源村模式的价值和可复制性;二是寻找合作或投资的切入点;三……”她顿了顿,“也可能是来摸清底细,为可能的竞争或模仿做准备。无论哪种,我们都需要让她看到我们想让她看到的,保护好我们不想让她知道的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感到一阵头疼。他刚回来,一堆事还没理顺,就要应对这种商业嗅觉灵敏、目的性强的访客。

    “你有什么建议?”他问阿娟。

    阿娟转过身,靠在窗沿上,思路清晰:“第一,明确接待原则。她是商业考察,我们就用商业合作的标准来接待,不必过于热情,也不要过于冷淡。行程安排要紧凑、有重点,展示我们的优势,但核心的药圃、关键的数据、核心的村民健康档案,要有所保留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,确定陪同人员。你肯定要出面,但必必全程陪同。可以让赵婷负责具体业务介绍的环节,她熟悉合作社运营。狗蛋可以负责带他们看药田,但提前要和他交代清楚,什么能说,什么不能说。卫生室那边,林护士可以接待,但重症病人特特殊病例的就诊区域,最好回避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,统一口径。关于我们未来的发展规划,尤其是与部里试点相关的内容,在正式公布前,不宜透露太多。可以强调我们还在探索阶段,很多事没定。”

    她一条条说出来,显然早有思考。万大春一边听,一边在心里点头。这些细节,他自己确实未必能想得这么周全。

    “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,”阿娟的语气严肃了些,“安保。我会负责整体的安保布置。明面上,我会作为你的助理陪同。暗地里,我会在村里关键位置做些安排,确保不会有不该进的人进去,不该拍的东西被拍走。另外,我会留意她带来的人,尤其是那个医疗专家,看看他们到底关注什么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看着阿娟冷静而专业的侧脸,忽然意识到,南宫婉派阿娟来,不仅仅是保护他个人安全那么简单。阿娟更像一个多面手,能在这种复杂局面下,帮他建立起一道隐形的防护网和预警系统。

    “阿娟,谢谢。”他由衷地说,“有你在,我心里踏实很多。”

    阿娟看了他一眼,眼神依旧平静:“不用谢。不过,万医生,有件事我想提醒你。”

    “你说。”

    “你现在是很多人的焦点,也是某些人的目标。”阿娟的声音很低,但字字清晰,“以后,你的言行举止,甚至日常生活,都需要更注意。比如,不要单独去偏僻的地方,不要轻易接受陌生人的邀约或馈赠,在公共场合说话要谨慎,手机和电脑要注意信息安全……这些,可能听起来有些小题大做,但预防永远比补救代价小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点点头。他知道阿娟不是危言耸听。从米勒博士的质疑,到约翰逊的商业试探,再到苏菲的即将到来,他已经清晰地感觉到,自己不再仅仅是一个医生了。他的工作,开始带有某种“战场”的属性。

    “我明白了。我会注意。”

    “好。那从今天开始,我会在你附近。你不用特意找我,当我不存在就好。有需要的时候,我会出现。”阿娟说完,对他点了点头,便转身离开了办公室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
    万大春看着她离开的背影,心里有些感慨。阿娟就像一道影子,一道坚实而可靠的影子。

    接下来的两天,万大春忙得脚不沾地。白天要处理积压的病人,和赵婷、老村长商量试点方案反馈意见,初步筛选合作意向。晚上还要熬夜看文件,准备应对苏菲的“考察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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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阿娟果然如她所说,像一个隐形的护卫。万大春经常察觉不到她在哪里,但每当他需要协调什么事情,或者遇到一些拿不准的细节想找人商量时,阿娟总会适时地出现。她话不多,但每次提出的建议都切中要害。

    比如,在准备给苏菲看的“参观路线”时,阿娟建议将“秘境药圃”完全排除在外,只展示合作社普通的高标准药田。又比如,她提醒万大春,苏菲带来的医疗专家很可能会提出一些专业甚至刁钻的问题,让他提前准备几个典型案例和数据,但不要提供原始记录。

    她还悄无声息地调整了卫生室的布局,将存放重要病历和处方的柜子挪到了更里面的房间,并告诉林晓婉,考察期间如果有外人问起某些特殊病例,一律以“保护患者隐私”为由婉拒提供详细信息。

    这些细节,万大春自己未必想不到,但要在千头万绪中一一落实,没有阿娟这样的专业帮手,几乎不可能。

    第二天下午,阿娟找到了正在药田里查看药材长势的万大春。

    “万医生,刚收到消息。苏菲的航班提前了,今晚就到省城。他们明天一早就会过来。”阿娟低声说,“另外,有个新情况。随行人员里,除了之前知道的投资总监和医疗专家,还有一个新面孔——据说是苏菲从国外请来的一个‘健康管理方案设计师’,背景是国际顶级咨询公司,擅长商业模式设计和标准化输出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的心一沉。连“方案设计师”都带来了,苏菲的意图再明显不过——她不是来简单参观学习的,她是来“评估”和“打包”的。一旦她认为桃源村模式有价值,很可能会试图通过投资、合作甚至收购,将这套模式标准化、品牌化,然后快速复制到其他地方。

    这本身不一定全是坏事,但如果纯粹以商业利益最大化为导向,很可能会扭曲模式最初的核心理念,甚至损害村民的利益。

    “看来,明天是一场硬仗。”万大春擦掉手上的泥土,神色凝重。

    “是。”阿娟点头,“不过,我们也并非没有准备。我建议,明天你主导宏观理念和整体情况的介绍,具体业务细节让赵婷去应对。那个医疗专家的问题,你可以引导到林护士那里,她熟悉日常病例。至于那个方案设计师……”阿娟眼中闪过一丝冷光,“我会想办法,让他看到我们想让他看到的‘标准化难度’和‘本地化特殊性’。”

    “你打算怎么做?”万大春好奇。

    阿娟没有细说,只是道:“有些事,你知道得越少越好。放心,不会出格,但会让他们明白,桃源村的成功,不是简单几页ppt和一套流程就能复制的。”

    万大春选择了信任。他点点头:“好,交给你。”

    傍晚,万大春回到家。柳絮已经知道了明天有重要客人要来,显得有些紧张。

    “大春,我听说来的是大公司的老总?咱们家……要不要收拾一下?我明天做点什么菜招待?”柳絮一边摆碗筷一边问。

    万大春拉住她的手,让她坐下:“不用特意准备。他们是来考察工作的,不是来做客的。就在合作社的食堂简单安排个工作餐就行。家里更不用动,你该干嘛干嘛,带好孩子就行。”

    “那……会不会显得咱们怠慢?”柳絮还是担心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万大春笑了笑,“我们要展示的,就是桃源村最真实的样子。干净、有序,但不必奢华。我们的底气,不靠排场。”

    柳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

    夜里,万大春躺在床上,久久不能入睡。明天,将是桃源村第一次正式接待这种带有强烈商业目的的“考察团”。结果如何,可能直接影响未来发展的路径。

    他感到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。

    黑暗中,他仿佛能感觉到,阿娟应该就在这房子附近的某个地方,安静地守卫着。这份无声的守护,让他焦躁的心渐渐安定下来。

    他想起了师父的话:“春儿,行医如临深渊,如履薄冰。但只要你心里装着病人,脚下踩着实地,手里握着本事,就没什么好怕的。”

    现在,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个个病人,更是一个村庄的希望,一种模式的可能性。

    深渊更阔,薄冰更脆。

    但,他必须走过去。

    带着乡亲们的期待,带着自己的初心,也带着……身后那些像阿娟一样,无声却坚实的支撑。

    他闭上眼睛,调整呼吸。

    明天,来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