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街区的入口处立着一块斑驳的路牌,油漆剥落大半,勉强能辨认出“东风里”三个字。街道很窄,两侧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建成的筒子楼,外墙上爬满了杂乱的电线和晾衣绳。清晨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,在坑洼的水泥地上投下长长的阴影。空气中弥漫着油烟、霉味和公共厕所混合的复杂气味。几个早起的老人在街边支着小桌吃早餐,豆浆的蒸汽在光线里缓缓上升。伍馨站在街口,能听到楼里传来的婴儿啼哭声、电视新闻声、夫妻吵架声,能感觉到背包带子勒在肩上的重量,能闻到那股属于底层生活的、真实而粗糙的气息。林悦调试着手持摄像机的参数,李浩检查录音设备,王姐和赵启明观察着四周环境。这是《薪传》第二季的第一个拍摄现场。这里没有聚光灯,没有红毯,没有粉丝的尖叫。只有真实的、被遗忘的、还在挣扎的生活。伍馨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那条狭窄的街道。

    赵启明没有跟进去。

    他站在街口,看着伍馨的背影消失在筒子楼的阴影里,然后转身走向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。车窗降下,“破晓”的技术负责人——一个戴着黑框眼镜、头发凌乱的年轻男人——朝他点了点头。

    “赵总,那边准备好了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拉开车门坐进去。

    车厢里很安静,空调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后座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工作站,三台笔记本电脑并排架在支架上,屏幕亮着复杂的代码界面和网络拓扑图。年轻男人——代号“墨鱼”——的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,屏幕上数据流瀑布般滚动。

    “陈教授的文章发布后,‘黄昏会’的反应比预想中激烈。”赵启明系好安全带,声音压得很低,“办公室被砸,硬盘被盗,三位联名作者收到威胁邮件。这说明什么?”

    “说明他们急了。”“墨鱼”头也不抬,“也说明陈教授戳到了痛处。”

    车子启动,缓缓驶离东风里。

    窗外的街景向后倒退,从破旧的筒子楼逐渐变成写字楼的玻璃幕墙。赵启明看着窗外,脑海里回放着王姐刚才在安全屋说的话:“那十一位联名作者中,有三位在半小时前收到了匿名威胁邮件。邮件里说,如果他们不撤回联名,就会‘曝光他们的黑料’。”

    威胁。

    恐吓。

    暴力。

    这是“黄昏会”一贯的手段。

    但这一次,赵启明感觉到了一丝不同。

    “墨鱼,”他转过头,“‘潘多拉’文件的追查,进展如何?”

    “正在全力进行。”“墨鱼”推了推眼镜,手指在触控板上滑动,调出一个加密的文件夹,“从文件包发布到现在,七十二小时,我们动用了‘破晓’在七个国家的十二个节点,追踪了超过三千个ip地址,分析了文件包中每一个字节的编码特征。”

    屏幕上弹出一张世界地图。

    地图上,红色的线条从几个点出发,像蛛网一样向全球扩散。线条密集的地方集中在东亚、北美和欧洲,然后通过数十个跳板服务器,最终汇聚到三个用黑色标记的节点。

    “这是‘潘多拉’文件包的初始传播路径。”“墨鱼”指着地图,“发布后的第一个小时,文件包同时出现在七个不同的暗网论坛、四个匿名社交平台、以及三个加密聊天群组。传播速度极快,覆盖面极广,典型的‘水军投放’模式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盯着地图。

    那些红色的线条,像血管一样,将“潘多拉”的毒素输送到网络的每一个角落。

    “能追溯到源头吗?”

    “很难。”“墨鱼”摇头,“对方用了至少七层跳板,每一层都做了严格的匿名化处理。我们追踪到第三层时,线索就断了——那些服务器位于法律灰色地带的小国,没有日志记录,没有监管,就像黑洞一样。”

    车子驶入地下车库。

    昏暗的灯光,水泥柱的影子,轮胎摩擦地面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荡。赵启明下车,“墨鱼”抱着笔记本电脑跟在他身后。两人走进电梯,电梯上升,数字从b3跳到12。

    电梯门打开。

    眼前是一个宽敞的loft空间,挑高超过五米,整面墙都是落地窗,窗外是城市的天际线。空间里没有多余的装饰,只有十几张长桌拼在一起,桌上摆满了电脑、服务器、显示器。二十几个年轻人坐在桌前,手指在键盘上飞舞,屏幕的光映在他们专注的脸上。

    空气里有咖啡的苦香,有机器散热的风扇声,有键盘敲击的清脆声响。

    这里是“破晓”的技术中心。

    也是追查“潘多拉”的前线。

    “赵总。”

    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女孩站起来,她是“破晓”的首席数据分析师,代号“白鹭”。

    “我们有发现了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快步走过去。

    “白鹭”的屏幕上,显示着“潘多拉”文件包的目录结构。成千上万个文件,按照日期、类型、主题分类排列,密密麻麻,像一座数字迷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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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我们分析了文件包中所有文件的元数据。”“白鹭”的声音很冷静,但赵启明能听出那冷静下的兴奋,“包括创建时间、修改时间、文件大小、编码格式、压缩算法等等。然后,我们发现了一个问题。”

    她调出一个对比图。

    左边是“潘多拉”文件包中某张图片的元数据,右边是同一张图片在原始出处——某次公开活动新闻照片——的元数据。

    “看这里。”“白鹭”指着屏幕,“创建时间。‘潘多拉’版本显示是2022年3月15日,但原始出处显示是2021年11月8日。时间戳被篡改了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眯起眼睛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里。”她又调出另一组对比,“这张照片的光影角度。根据拍摄时间和地点,太阳的位置应该在东南方向,影子应该朝西北。但‘潘多拉’版本里,影子的方向是西南。这违反了物理规律。”

    一张又一张对比图。

    时间戳矛盾。

    光影角度矛盾。

    地理坐标矛盾。

    人物服装季节矛盾。

    “我们一共发现了十七处这样的硬伤。”“白鹭”总结,“每一处都证明,这些‘证据’是后期伪造的。而且伪造水平很高——如果不是用专业工具进行像素级分析,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深吸一口气。

    “所以,‘潘多拉’文件包是伪造的?”

    “不完全是。”“白鹭”摇头,“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。”

    她调出另一个界面。

    屏幕上,显示着“潘多拉”文件包中某段视频的分析报告。

    “这段视频,内容是伍馨和某个资本方在私人会所见面的偷拍。画面模糊,声音嘈杂,但能清楚看到伍馨的脸,能听到对话片段——她在承诺配合资本操作舆论,打压竞争对手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握紧了拳头。

    这段视频,是“潘多拉”文件包中最具杀伤力的“证据”之一。

    也是伍馨被全网黑的直接导火索。

    “我们分析了这段视频的每一帧。”“白鹭”说,“画面是真实的——拍摄地点确实是那家会所,时间确实是去年九月,伍馨当天确实去过那里。声音也是真实的——对话内容、语气、背景噪音,都符合现场环境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视频是真的?”

    “画面和声音是真的,但剪辑是伪造的。”“白鹭”调出音轨波形图,“你看这里。视频第三分十七秒,伍馨说:‘我会配合你们。’但在原始录音里,她完整的句子是:‘我会配合你们的工作安排,但前提是不能违反行业规范。’后面半句被剪掉了。”

    她又调出另一段波形图。

    “还有这里。第五分四十二秒,资本方说:‘那就按计划行事。’但在原始录音里,这句话是回应另一个话题——关于某个项目的投资额度,根本和伍馨无关。剪辑者把这句话剪出来,拼接在伍馨的对话后面,制造了完全不同的语境。”

    赵启明感到一阵寒意。

    真伪混杂。

    以真乱假。

    “我们分析了文件包中所有‘证据’。”“白鹭”的声音低沉下来,“结论是:大约百分之三十的内容是完全伪造的——比如那些ps的照片、篡改的文件、虚构的聊天记录。百分之四十的内容是真实信息碎片——比如伍馨的行程记录、公开活动的照片、媒体报道的截图。剩下的百分之三十,是真实素材经过恶意剪辑、拼接、篡改后形成的‘半真半假’内容。”

    她抬起头,看着赵启明。

    “赵总,这不是普通的伪造。这是精心设计的‘信息脏弹’。”

    脏弹。

    赵启明听过这个词。

    在军事领域,脏弹不是核武器,它不追求瞬间毁灭,而是通过散布放射性物质,制造长期的污染、恐慌和混乱。它成本低,技术门槛低,但造成的心理杀伤和社会破坏,往往比真正的炸弹更可怕。

    而“潘多拉”,就是一颗信息领域的脏弹。

    它不全是假的。

    它用真实的信息碎片作为载体,包裹着伪造的毒素,投放到舆论场。当有人质疑时,它可以指着那些真实的部分说:“看,这些都是真的,所以其他部分也是真的。”当有人相信时,那些伪造的部分就会像放射性尘埃一样,渗透进公众的认知,污染整个信息环境。

    真伪混杂,难以辨别。

    这才是最高明的伪造。

    “目的呢?”赵启明问。

    “制造最大程度的混乱和破坏。”“白鹭”调出传播分析图,“你看文件包的发布时间——正好是伍馨凭借《薪传》第一季获得口碑反转,准备启动第二季的关键节点。发布后的四十八小时,舆论彻底失控,伍馨从‘逆袭典范’变成‘行业毒瘤’,所有合作方终止合约,所有项目被迫搁置。”

    她顿了顿。

    “如果陈教授没有发表那篇文章,如果公众没有开始理性审视,伍馨的职业生涯,可能真的就到此为止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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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赵启明沉默。

    窗外的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技术中心里,键盘声、鼠标点击声、低声讨论声,混成一片忙碌的背景音。空气里有咖啡的香气,有机器散热的热浪,有二十几个年轻人专注工作时的呼吸声。

    但赵启明感觉到一种冰冷的压力。

    “能追溯到是谁做的吗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墨鱼”走过来,接过了话头。

    “我们追踪了文件包的初始上传账号。”“墨鱼”调出一个加密聊天界面的截图,“账号是临时注册的,用了tor网络,ip地址显示在冰岛。但我们在聊天记录里发现了一个线索——”

    他放大截图。

    聊天记录里,有一行很不起眼的代码:

    `//生成标记: g-project_v3.2_`

    “g-project。”“墨鱼”指着那行代码,“我们查遍了所有公开的数据库,没有找到任何关于‘g-project’的项目信息。但我们在‘黄昏会’之前泄露的一些内部文件中,见过类似的命名规则——他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