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得像一潭墨。

    伍馨躺在沙发上,眼睛闭着,呼吸很轻。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胡同里几盏昏黄的路灯光晕透过窗帘缝隙,在地板上投下几道模糊的光带。空气里有老房子特有的霉味,有沙发海绵散发出的陈旧气息,还有她自己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——那是昨天在药店买的酒精棉片留下的。

    系统界面在视野边缘微弱地闪烁。

    0.75%。

    数字每跳动一次,她的心跳就跟着漏一拍。

    耳朵竖着。

    楼道里的声控灯已经熄灭很久了。胡家胡同17号是栋三十多年的老楼,隔音很差,平时能听见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,能听见隔壁电视机的声音,能听见水管里水流过的哗哗声。

    但今晚,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安静得反常。

    伍馨睁开眼睛,在黑暗中盯着天花板。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,从墙角延伸到中央,像一道黑色的闪电。她记得昨天那道裂缝还没有这么长。

    手机放在茶几上,屏幕朝下。

    她伸手摸过去,指尖触到冰凉的玻璃。拿起来,点亮屏幕。时间显示:凌晨一点十七分。距离赵启明预警的“明晚行动”还有四十三分钟。

    但她已经等不了了。

    那种直觉——那种在娱乐圈摸爬滚打十几年练出来的、对危险的直觉——正在疯狂报警。像有无数根针扎在后颈,像有冷风从脊椎一路吹到头皮。

    她坐起身。

    动作很轻,但沙发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嘎吱声。隔壁房间传来翻身的声音,选手父亲也没有睡着。

    伍馨站起来,赤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。她走到窗边,掀起窗帘一角,往外看。

    胡同里空荡荡的。

    路灯的光晕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个个黄色的圆圈。远处有野猫的影子一闪而过,消失在墙角的阴影里。那辆面包车——那辆从傍晚就停在巷口的面包车——还在那里。黑色的车身,没有车牌,车窗贴着深色的膜。

    已经停了六个小时了。

    她放下窗帘,转身走到门边。耳朵贴在门板上,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
    什么声音都没有。

    没有脚步声,没有呼吸声,连楼道里老鼠爬过的窸窣声都没有。

    太安静了。

    她退后两步,看着那扇老旧的木门。门锁是那种最简单的弹子锁,一脚就能踹开。门板很薄,一拳就能打穿。这间屋子,这个藏身点,在真正的暴力面前,脆弱得像纸糊的。

    手机突然震动。

    不是来电,不是短信,是那个加密通讯软件的特殊提示音——三短一长,像某种摩斯密码。

    伍馨的心脏猛地一缩。

    她快步走回茶几旁,拿起手机。屏幕亮着,那个黑色的、没有任何图标的软件正在自动启动。这是“墨”的专用信道,加密等级是军方级别,理论上不可能被监听或追踪。

    但“墨”说过:没有绝对的安全。

    软件界面弹出来。

    没有文字,没有语音,只有一个文件传输的进度条。进度条走得很慢,像在爬。1%...2%...3%...

    伍馨盯着屏幕,呼吸屏住了。

    时间一分一秒过去。

    进度条爬到10%时,文件开始自动解密。屏幕上跳出一行字,只有一行,字体是刺眼的红色:

    “林耀启用‘潘多拉’。不是针对你个人,是针对整个圈子。材料已通过特殊渠道散出,无法阻止。快做准备!”

    伍馨的手指僵住了。

    潘多拉。

    她的大脑飞速运转,搜索着这个词的所有含义。希腊神话里的潘多拉魔盒,打开后释放出世间所有的灾祸。现代语境里的潘多拉计划,通常是某个组织或国家启动的、具有毁灭性后果的行动。

    针对整个圈子。

    整个娱乐圈。

    她的后背开始发凉。不是那种生理上的冷,而是一种更深层的、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。林耀要做什么?他要毁掉整个娱乐圈?为什么?这不符合逻辑——他是这个圈子的既得利益者,他是规则的制定者,他是金字塔尖的人。

    毁掉圈子,等于毁掉他自己。

    除非……

    除非他要重建。

    除非他要趁着混乱,重新洗牌,建立一个完全由他掌控的新秩序。

    进度条还在走。

    15%...20%...25%...

    伍馨的手指在颤抖。她想回复,想问清楚,但软件没有输入框,这是单向传输。她只能等,等“墨”发来更多信息。

    30%...35%...

    进度条突然卡住了。

    停在37%,一动不动。

    伍馨的心跳停了半拍。她盯着屏幕,眼睛都不敢眨。三秒,五秒,十秒……

    进度条消失了。

    软件界面变成一片漆黑。

    然后,刺耳的杂音从手机扬声器里爆出来——不是那种信号干扰的嘶嘶声,而是尖锐的、高频的、像金属摩擦玻璃的声音。声音大到在寂静的房间里产生回响,震得伍馨耳膜发疼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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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她下意识地把手机拿远。

    但杂音还在继续,而且越来越响,越来越尖锐。像有无数根针扎进耳朵,像有电钻在颅骨里转动。

    隔壁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。

    选手父亲冲出来,脸色煞白:“什么声音?!”

    伍馨想关掉软件,但手指按在屏幕上,没有任何反应。软件锁死了,界面一片漆黑,只有那刺耳的杂音源源不断地涌出来。

    她咬咬牙,长按电源键。

    手机震动一下,屏幕黑了。

    杂音消失了。

    房间里重新陷入死寂。但那种尖锐的余韵还在空气中回荡,像某种看不见的波纹。伍馨的耳朵里嗡嗡作响,像有无数只蚊子在飞。

    她放下手机,手心里全是汗。

    “怎么回事?”选手父亲的声音在发抖。

    伍馨没有回答。她重新点亮手机屏幕,解锁,点开那个加密软件。

    软件打不开了。

    图标还在,但点击后没有任何反应。长按,选择“卸载”,系统提示:该应用为系统核心组件,无法卸载。

    她退出,打开文件管理器,找到软件的数据文件夹。

    文件夹是空的。

    所有传输记录,所有缓存文件,所有日志,全部消失了。像从来没有存在过。

    伍馨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
    大脑在飞速运转。

    “墨”暴露了。

    这是唯一的解释。那个加密信道被攻破了,或者被监听了,“墨”在最后一刻发出了预警,然后切断了所有联系。那阵刺耳的杂音——那是信道被强行关闭时产生的数据流崩溃,是电子层面的惨叫。

    潘多拉。

    材料已通过特殊渠道散出。

    无法阻止。

    快做准备。

    每一个字都像锤子,砸在她的神经上。林耀到底要做什么?什么样的材料,能针对整个娱乐圈?什么样的计划,能让“墨”用“无法阻止”这样的词?

    她睁开眼睛,看向选手父亲。

    “我们得走。”她说,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惊讶,“现在。”

    “现在?”选手父亲看了一眼窗外,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伍馨站起来,走到卧室,开始收拾东西。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——几件换洗衣服,那个存有原始证据的笔记本电脑,充电器,还有一叠现金。她把东西塞进一个黑色的双肩包,动作很快,但有条不紊。

    选手父亲跟进来,看着她:“去哪?”

    “赵启明给的备用安全屋。”伍馨拉上背包拉链,背在肩上,“三公里外,在老城区和开发区的交界处。那里是监控盲区,人口流动大,不容易被锁定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去?”

    “走路。”伍馨说,“不能打车,不能坐公交,所有公共交通都有监控。我们走小路,穿胡同,绕过去。”

    她走到窗边,再次掀起窗帘。

    那辆面包车还在。

    但这次,她看到了别的东西——面包车的尾灯亮了一下。很微弱,只亮了半秒,就熄灭了。像某种信号。

    她的心脏沉了下去。

    “他们知道我们在这里。”她低声说,“他们在等。”

    “等什么?”

    “等时间。”伍馨看了一眼手机,“等凌晨两点。等‘电气火灾’。”

    她放下窗帘,转身走到门边。耳朵再次贴在门板上。

    这次,她听到了声音。

    很轻,很细微,像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。从楼下传来,从楼梯间传来。不止一个人,至少三个,也许四个。他们在往上走,走得很慢,很小心,像在避免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但老楼的楼梯是水泥的,再怎么小心,也会有摩擦声。

    伍馨退后两步,看向选手父亲:“单元门被锁了。”

    “什么?”

    “我刚才想过了。”伍馨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如果他们要制造火灾意外,首先要确保我们逃不出去。锁死单元门是最简单的方法——从外面用铁链锁上,或者用什么东西卡住。这样火灾发生时,我们被困在楼上,逃生的唯一通道被堵死。”

    选手父亲的脸色变得惨白。

    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

    伍馨没有回答。她走到厨房,打开水龙头。水流哗哗地响,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。她接了一盆水,端到客厅,放在地上。然后她又接了一盆,放在卧室门口。

    “你在干什么?”选手父亲问。

    “制造障碍。”伍馨说,“如果火真的烧起来,水可以延缓火势。至少能给我们争取几分钟。”

    她又走到卫生间,把所有的毛巾、浴巾都浸湿,拧成半干,堆在客厅中央。然后她打开所有的窗户——不是全开,而是留一条缝。这样既能通风,又不会让火势因为空气对流而迅速蔓延。

    做完这些,她看了一眼手机。

    凌晨一点三十四分。

    还有二十六分钟。

    楼下的脚步声停了。

    停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处。伍馨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吸声,能听见衣服摩擦的声音,能听见某种金属工具被轻轻放在地上的声音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他们在等。

    等时间到。

    等命令。

    伍馨走到沙发旁,坐下。背包放在脚边,笔记本电脑抱在怀里。她闭上眼睛,深呼吸。

    系统界面在闪烁。

    0.75%。

    能量还在缓慢下降,像沙漏里的沙。她能感觉到那种虚弱——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更深层的,像有什么东西在从骨髓里被抽走。每一次呼吸,每一次心跳,都在消耗那仅存的0.75%。

    但她不能倒下。

    至少现在不能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动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赵启明。

    伍馨接通,把手机放在耳边。赵启明的声音很急,几乎是在吼:“伍馨!你还在胡家胡同吗?!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

    “快走!我刚截获完整指令——‘明晚凌晨两点,电气火灾,确保目标无法逃生’。他们已经在楼下了!我看到了监控,至少四个人,带着工具!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伍馨说,“单元门被锁了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。

    然后赵启明的声音变得嘶哑:“我……我试试远程解锁。那栋楼的单元门是电子锁,理论上可以黑进去。但需要时间,至少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没有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那怎么办?!”

    伍馨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。

    “你报警了吗?”她问。

    “报了。”赵启明说,“王姐也在联系警方。但老城区出警慢,而且……而且我怀疑警方内部有他们的人。林耀的势力太大了,他能在娱乐圈一手遮天,在别的领域也不会干净。”

    “我知道。”

    “那你……”

    “我会想办法。”伍馨打断他,“你继续尝试解锁。如果成功了,告诉我。”

    她挂断电话。

    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。但那种寂静是虚假的,像暴风雨前的平静。她能感觉到危险在逼近,像潮水一样,从四面八方涌来。

    选手父亲坐在她对面的椅子上,双手紧紧抓着膝盖,指节发白。他的呼吸很重,很急,像刚跑完长跑。

    “我们会死吗?”他问,声音很小。

    伍馨看着他。

    这个中年男人,曾经是建筑工人,后来儿子成了选秀选手,再后来儿子死了,他的人生也跟着崩塌了。现在,他坐在这里,和她一起,等着可能到来的死亡。

    “不会。”伍馨说,声音很坚定,“我不会让你死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伍馨站起来,走到窗边,再次掀起窗帘。

    面包车的尾灯又亮了一下。

    这次,亮了整整三秒。

    然后,驾驶座的门开了。

    一个人走下来。是个男人,中等身材,穿着黑色的夹克,戴着棒球帽。他站在车旁,点了一支烟。打火机的火苗在黑暗中跳动了一下,然后熄灭。烟头的红光在夜色里明明灭灭。

    他在看这栋楼。

    在看三楼东侧的这扇窗户。

    伍馨放下窗帘。

    她的手在抖。

    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。大脑在飞速运转,搜索着所有可能的逃生方案。窗户?三楼,跳下去不死也残。而且楼下有人守着。楼梯?被堵死了。屋顶?老楼的屋顶是斜的,瓦片松动,而且没有通往隔壁楼的通道。

    绝境。

    真正的绝境。

    她走回沙发旁,坐下。打开笔记本电脑,点亮屏幕。桌面上有几个文件夹,其中一个标注着“证据备份”。她点开,里面是几百个文件——照片、录音、文档、视频。这些都是她这些年收集的,关于林耀、关于星光娱乐、关于娱乐圈黑幕的证据。

    她曾经以为,这些证据是她的武器。

    现在她知道了,这些证据是她的催命符。

    林耀要毁掉的不是她一个人。

    是整个圈子。

    而她是那个知道得太多的人。

    手机又震动了。

    这次是王姐。

    伍馨接通,按下免提。王姐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,同样急促:“伍馨,警方已经出动了。但我刚接到消息——老城区今晚有三个地方同时报警,都是火灾隐患。消防队和警力被分散了。到你那里至少需要二十分钟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伍馨说。

    “还有……”王姐顿了顿,“舆论又炸了。十分钟前,一个匿名账号在暗网发布了大量文件,标题是‘娱乐圈终极黑幕’。内容……内容涉及税务问题、洗钱、权色交易,涉及几十个一线艺人,几十家公司。现在文件已经开始在私下传播了。”

    伍馨的心脏停跳了一拍。

    潘多拉。

    材料已通过特殊渠道散出。

    原来是这样。

    林耀要做的,不是制造一起火灾意外杀死她。那太低级了,太容易被怀疑了。他要做的,是释放一颗核弹——一颗足以摧毁整个娱乐圈信誉的核弹。当整个圈子陷入混乱,当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那些黑料吸引,当公众对娱乐圈彻底失去信任……

    谁还会关心一个过气女星的死活?

    谁还会在意她是死于意外,还是死于谋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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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完美的掩护。

    完美的混乱。

    完美的……同归于尽。

    “伍馨?”王姐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你还在听吗?”

    “在。”伍馨说,“文件内容是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部分是真的。”王姐的声音很沉重,“我看了几个截图——有些税务账目是真的,有些洗钱路径也是真的。但有些是伪造的,是混在真料里的假料。真真假假,混在一起,普通人根本分不清。而且……而且里面也有你的‘黑料’,和今天白天那些一样,但更详细,更‘真实’。”

    “明白了。”伍馨说,“林耀要把水搅浑。”

    “对。”王姐说,“现在整个圈子都慌了。我接到十几个电话,都是来打探消息的。有人想撇清关系,有人想合作,有人……有人想灭口。”

    电话那头传来嘈杂的背景音,像有人在争吵。

    王姐压低声音:“我得挂了。警方那边我再催催。你……你撑住。”

    电话挂断。

    房间里重新陷入寂静。

    但这次,寂静被打破了——从楼下传来了声音。不是脚步声,而是别的声音。像金属工具在撬什么东西的声音。吱嘎……吱嘎……很慢,很有节奏。

    他们在撬单元门。

    或者,他们在破坏门锁。

    伍馨站起来,走到门边。耳朵贴在门板上,仔细听。

    声音从楼下传来,从单元门的方向传来。不止一个人在动手,至少两个。金属摩擦的声音,锁芯转动的声音,还有低沉的、压抑的说话声。

    她退后两步,看向选手父亲。

    “他们上来了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选手父亲站起来,腿在发抖,但他强迫自己站稳:“我们……我们怎么办?”

    伍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走到厨房,打开橱柜。里面有几把刀——菜刀、水果刀、削皮刀。她拿出一把菜刀,握在手里。刀柄是木质的,很光滑,但她的手心在出汗,握不紧。

    她又拿出一把水果刀,递给选手父亲。

    “拿着。”她说。

    选手父亲接过刀,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
    “我……我没杀过人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“我也没。”伍馨说,“但如果我们不反抗,我们就会死。”

    她走回客厅,把沙发推到门后。沙发很重,她推得很吃力,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。选手父亲过来帮忙,两人一起,把沙发抵在门后。

    然后是餐桌。

    然后是椅子。

    所有能移动的家具,都被堆到了门后。门板被堵得严严实实,从外面很难撞开。

    但伍馨知道,这只能拖延时间。

    如果对方有工具,如果对方有决心,这扇门撑不了太久。

    她退到房间中央,看着那扇被堵死的门。呼吸很重,心跳很快,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系统界面在疯狂闪烁,能量读数在跳动——0.74%...0.73%...

    每过一秒,就下降一点。

    像生命的倒计时。

    楼下的撬锁声停了。

    然后,脚步声重新响起。

    这次,脚步声很重,很快,不再掩饰。咚咚咚……从一楼到二楼,从二楼到三楼。停在门外。

    停在她的门前。

    寂静。

    死一般的寂静。

    伍馨能听见自己的心跳,能听见选手父亲粗重的呼吸,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、微弱的警笛声。

    警笛声在靠近。

    但太慢了。

    太远了。

    门外传来敲门声。

    很轻,很有礼貌,像邻居来借东西。

    咚、咚、咚。

    三下。

    然后,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进来,很平静,很温和:“伍小姐,我们知道你在里面。开门吧,我们谈谈。”

    伍馨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她握紧了手里的菜刀。

    刀柄上的汗水,让她的手滑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