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分。

    滨海市临海区观海路17号,一栋三层海景别墅静静矗立在悬崖边缘。二十年前,这里还是偏僻的渔村边缘,如今周围已经建起了成片的度假酒店和高端住宅区。但这栋别墅依然保持着当年的模样——米黄色的外墙有些斑驳,铁艺围栏锈迹斑斑,院子里杂草丛生。

    林耀站在别墅二楼的落地窗前。

    窗外是漆黑的海面,远处灯塔的光束每隔三十秒扫过一次,在玻璃上投下转瞬即逝的惨白轨迹。海风呼啸着从窗缝钻进来,带着咸腥的湿气,还有某种腐烂海藻的味道。

    他手里握着那把黄铜钥匙。

    钥匙在掌心已经捂得温热,边缘的齿痕硌着皮肤。他低头看着它,看着钥匙柄上那个模糊的“林”字刻痕——那是二十年前,他请路边摊的师傅刻的,花了五块钱。

    那时候他刚从地下赌场出来,身上还带着血腥味。他用第一笔“干净”的钱买下这栋别墅,把钥匙刻上自己的姓,以为这就是成功的开始。

    现在想来,真是可笑。

    林耀转过身,走向卧室角落的那个老式橡木衣柜。衣柜门上的雕花已经磨损,把手上的黄铜镀层剥落了大半。他拉开柜门,里面挂着几件二十年前的旧西装,布料散发出樟脑丸和灰尘混合的气味。

    他伸手探向衣柜内侧的背板。

    手指在木板上摸索,触碰到一个微小的凹陷。用力一按,背板悄无声息地向内滑开,露出后面黑洞洞的入口。一股更浓的霉味涌出来,混杂着混凝土和金属的气息。

    林耀弯腰钻了进去。

    地下室的楼梯很陡,木质台阶在他脚下发出吱呀的呻吟。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功能,光束在狭窄的空间里晃动,照亮墙壁上斑驳的水渍和蛛网。空气潮湿而冰冷,每一次呼吸都能看见白色的雾气。

    二十三级台阶。

    他数过很多次。

    地下室不大,大约十平米。四面都是裸露的混凝土墙,地面铺着防潮的塑胶垫。正中央摆着一个半人高的黑色保险箱,箱体表面已经有些氧化,但密码盘和把手依然锃亮。

    林耀走到保险箱前。

    他蹲下身,先转动密码盘——左三圈到17,右两圈到8,左一圈到23。那是他母亲的生日。然后,他把黄铜钥匙插进锁孔,轻轻一转。

    咔哒。

    锁舌弹开的声音在寂静的地下室里格外清晰。

    林耀拉开厚重的箱门。

    保险箱内部有三层。最上层整齐码放着十几本护照,来自不同国家,每本护照上的照片都是他,但名字、年龄、职业各不相同。他随手拿起一本——加拿大护照,名字是“陈明”,职业是“贸易商人”,签发日期是五年前。

    第二层是房产证和股权文件。香港、新加坡、瑞士、开曼群岛……二十几个国家和地区,每一份文件都代表着一处房产或一家空壳公司。这些是他二十年来一点点转移出去的资产,总价值超过三十亿。

    但林耀的目光没有停留。

    他的手伸向最底层。

    那里只有一个牛皮纸文件袋,袋口用红色的蜡封封着,蜡封上印着一个模糊的徽记——一只展翅的乌鸦。文件袋很厚,摸上去至少有上百页纸。

    林耀把它拿了出来。

    他走到墙边那张破旧的木桌前——那是二十年前他从旧货市场淘来的,桌面已经开裂,腿脚不稳。他拉开抽屉,里面有一盏老式的煤油灯,还有半盒火柴。

    嗤——

    火柴划燃的声音在寂静中炸开。

    橙红色的火苗跳动,照亮林耀的脸。他的眼袋在火光下显得更加浮肿,瞳孔深处映着那簇微小的火焰。他点燃煤油灯,玻璃灯罩内,火苗渐渐稳定下来,散发出昏黄的光。

    林耀在桌前坐下。

    他拆开蜡封,从文件袋里抽出那叠纸。

    第一页是一份手写的名单。

    字迹潦草,用的是二十年前流行的蓝色圆珠笔,墨水有些褪色。名单上有十七个名字,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着日期、地点、以及一个简短的备注。

    林耀的手指滑过那些名字。

    第一个:张建国,2003年7月15日,滨海市西郊仓库,“货物运输事故”。

    第二个:李秀英,2005年3月22日,临江大桥,“酒后坠江”。

    第三个:王志强,2007年11月8日,城东老旧小区,“电气火灾”。

    ……

    第十七个:周文斌,2021年9月3日,高速公路三号隧道,“刹车失灵追尾”。

    每一个名字,林耀都记得。

    张建国是第一个敢在赌场出老千被他抓住的人。他打断了张建国三根肋骨,但没想到对方偷偷录了音,威胁要报警。于是那个雨夜,张建国开的货车在仓库区“意外”侧翻,车上的化工原料泄漏,引发火灾。消防队赶到时,驾驶室里只剩下一具焦黑的尸体。

    李秀英是星光娱乐最早的财务主管。她发现了公司账目上的问题,想找林耀谈,但林耀没给她机会。那天晚上,李秀英“喝醉了”开车回家,车从临江大桥上冲下去。打捞队三天后才找到车,尸体已经泡得面目全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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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王志强是竞争对手公司的艺人总监,挖走了星光娱乐三个当红艺人。一周后,王志强租住的老旧小区发生“电气火灾”,整栋楼烧了大半。消防鉴定报告显示,是线路老化短路引起的“意外”。

    周文斌是最近的一个。

    他是某家调查公司的私家侦探,受雇调查星光娱乐的税务问题。林耀让“影子”在他的车上动了手脚。高速公路隧道里,刹车突然失灵,周文斌的车追尾前方的大货车,当场死亡。交警报告认定是“驾驶员操作不当”。

    十七个名字。

    十七场“意外”。

    林耀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
    名单后面是详细的行动记录——每一次“意外”的策划过程,执行人员,善后措施,以及支付的费用。有些记录是打印的,有些是手写的,纸张新旧不一,墨迹深浅不同。

    翻到最后一页时,林耀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   这一页是空白的。

    只在页眉处用红笔写着一行字:“第十八号目标:伍馨。执行人:吴坤(代号‘清道夫’)。状态:进行中。”

    林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。

    然后,他拿起笔,在空白页上开始写。

    笔尖划过纸张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煤油灯的火苗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,在墙壁上投下扭曲变形的影子。他写得很慢,每一个字都用力很深,几乎要划破纸面。

    “2024年,3月17日,凌晨。”

    “目标:伍馨,女,28岁,前艺人,现‘薪传’项目发起人。”

    “威胁等级:最高。目标掌握核心证据,已引发监管介入,导致星光娱乐市值蒸发八十亿,行业联盟瓦解。”

    “处置方案:启动‘清道夫’预案。执行人吴坤,业内顶级,二十年零失手记录。预付金两千五百万已支付,约定三天内完成。”

    “备注:此次行动风险极高。目标目前藏身老城区短租公寓,具体位置已确认。但目标身边有同行者(选手父亲),且可能受到警方或‘破晓’组织保护。需制造完美‘意外’,避免留下任何痕迹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林耀停顿了一下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地下室角落。

    那里堆着几个纸箱,箱子上积着厚厚的灰尘。其中一个纸箱的盖子没有盖严,露出里面一叠泛黄的照片。林耀起身走过去,掀开箱盖。

    照片都是二十年前的。

    有他和张建国在赌场门口的合影——那时候张建国还活着,笑得一脸谄媚。有李秀英在星光娱乐开业典礼上的单人照——她穿着红色的旗袍,手里拿着剪刀,正准备剪彩。有王志强在一次行业酒会上的抓拍——他正举杯向林耀示意,眼神里满是挑衅。

    林耀拿起最上面那张。

    照片里是一个年轻女人,大约二十五六岁,长发披肩,笑容温婉。她站在一片油菜花田里,身后是连绵的青山。照片背面用钢笔写着一行小字:“小雅,2002年春,老家。”

    小雅。

    林耀的手指抚过那个名字。

    那是他的初恋。也是名单之外的,第十八个人。

    不,不是名单之外。

    她根本就不在名单上。因为她的死,甚至没有被记录为“意外”。那是一场真正的意外——2002年冬天,小雅老家发生山体滑坡,整个村子被埋。救援队挖了三天,找到她时,她已经没有呼吸。

    林耀收到消息时,正在赌场里数钱。

    他扔下所有现金,开车狂奔三百公里赶到那个村子。但看到的只有一片废墟,还有小雅父母撕心裂肺的哭声。他跪在废墟前,抓着一把泥土,哭了整整一夜。

    从那以后,他再也没有哭过。

    也从那以后,他开始相信一件事:这个世界没有公道,只有强弱。你强,你就能活着。你弱,你就该死。

    所以他要变得更强。

    强到没有人能威胁他。

    强到没有人能让他再失去什么。

    林耀把照片放回纸箱,盖上盖子。他走回桌前,继续在那页纸上写。

    “如果此次行动失败,或留下可追溯证据,立即启动‘涅盘’计划。”

    “第一步:销毁所有纸质记录(本文件及保险箱内其他材料)。”

    “第二步:启用‘陈明’身份,经香港转机飞往温哥华。温哥华房产已备妥,生活物资可维持六个月。”

    “第三步:切断与国内所有人员联系。‘影子’及核心团队安排撤离路线,分散前往不同国家。”

    “第四步:海外资产重组,通过离岸公司逐步洗白,三至五年内重建商业网络。”

    写到这里,林耀的笔尖顿了顿。

    他抬起头,看向保险箱最上层那些护照。

    陈明、李志远、王振华、周文涛……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全新的身份,一个可以重新开始的人生。但他知道,那些都不是他。

    他是林耀。

    也只能是林耀。

    如果离开这里,如果放弃这一切,那这二十年的厮杀、这双手沾染的血、这无数次午夜惊醒的噩梦,又算什么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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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林耀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
    他握笔的手开始颤抖,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歪斜的痕迹。煤油灯的火苗跳动得更厉害了,光影在墙壁上疯狂摇晃,像某种濒死的舞蹈。

    不。

    不能走。

    他花了二十年才爬到今天的位置。他掌控着半个娱乐圈,他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,他咳嗽一声整个行业都要抖三抖。

    凭什么要逃?

    就因为一个伍馨?

    就因为她手里那点证据?

    就因为她背后站着什么“破晓”、站着什么监管部门?

    林耀猛地站起身。

    椅子被他撞倒在地,在水泥地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他抓起桌上那叠记录,想要撕碎,想要烧掉,想要把这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彻底毁灭。

    但他的手停在半空。

    因为他听见了声音。

    不是地下室里的声音。

    是从上面传来的——别墅一楼,大门被推开的声音。然后是脚步声,很轻,但在这死寂的凌晨,清晰得可怕。

    林耀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。

    他迅速关掉煤油灯,地下室陷入绝对的黑暗。他屏住呼吸,侧耳倾听。脚步声在一楼徘徊,似乎在检查各个房间。然后,脚步声开始向楼梯移动。

    有人来了。

    不是吴坤——吴坤不会在这个时候来。

    也不是“影子”——“影子”知道这里的规矩,没有紧急情况绝不会擅自闯入。

    那会是谁?

    警察?监管部门?还是……伍馨的人?

    林耀的手摸向腰间。

    那里别着一把瑞士军刀——不是武器,只是他多年的习惯。刀刃只有七厘米长,但在这种距离,足够致命。

    脚步声越来越近。

    已经到二楼了。

    林耀能听见对方在走廊里走动,能听见卧室门被推开的声音,能听见衣柜门被拉开——然后,停顿。

    对方发现了入口。

    下一秒,地下室入口的木板被猛地掀开。

    一道手电筒的光束射下来,在黑暗的空间里扫过。林耀躲在保险箱后面,屏住呼吸。他能看见光束扫过墙壁、扫过桌子、扫过倒在地上的椅子。

    然后,光束停在了保险箱上。

    “林总。”

    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面传来。

    是周律师。

    林耀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点,但警惕没有完全解除。他从保险箱后面走出来,抬头看向入口。周律师的脸出现在洞口,金丝眼镜在手机手电筒的光线下反着光。

    “你怎么来了?”林耀的声音很冷。

    “出事了。”周律师的声音有些急促,“王姐那边有动作了。”

    林耀皱眉:“什么动作?”

    “舆论反击。”周律师说,“就在半小时前,至少八个长期跟踪报道伍馨的娱乐记者,同时收到了匿名爆料。内容是关于伍馨早年的一段绯闻——说她刚出道时,为了争取角色,和某个导演有不当关系。”

    林耀的瞳孔收缩:“证据呢?”

    “有。”周律师说,“爆料里附了几张照片,还有一段音频。照片是伍馨和那个导演在酒店门口的合影,时间显示是七年前。音频是两人的对话片段,听起来很暧昧。但我和技术团队初步分析,照片有明显的ps痕迹,音频也是剪辑拼接的。”

    林耀沉默了几秒。

    然后,他笑了。

    那笑声在地下室里回荡,低沉而阴冷。

    “终于开始了。”他说,“这才是‘黄昏会’该有的反击。”

    “但这只是开始。”周律师说,“就在记者们收到爆料的同时,网络上开始出现匿名帖子。内容更狠——说伍馨的‘薪传’项目财务不透明,说她利用公益名义敛财,甚至暗示她和境外势力‘破晓’有不当往来。”

    林耀的笑容更深了。

    他走上楼梯,回到二楼卧室。周律师跟在他身后,脸色依然凝重。

    “林总,我觉得这样不妥。”周律师说,“现在监管部门已经介入,我们再搞这种舆论攻击,很容易被抓住把柄。而且这些指控太荒诞了,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编的。”

    “谁在乎是不是编的?”林耀走到窗前,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,“舆论战的本质,从来不是真相,而是噪音。你扔出一百个谎言,哪怕九十九个被戳穿,只要有一个让人产生怀疑,你就赢了。”

    海平面上,第一缕晨光刺破黑暗。

    橙红色的光晕染红了天际线,也染红了林耀的脸。他的眼睛在晨光中闪烁着某种疯狂的光。

    “伍馨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?”他转过身,看着周律师,“是公信力。是大众的信任。是她那个‘薪传’项目的合法性。那我们就要摧毁这些。”

    “怎么摧毁?”

    “简单。”林耀说,“第一阶段,攻击她的个人品德。绯闻、黑历史、私生活混乱——什么都行。目的不是让人相信,而是让人怀疑:‘这个伍馨,真的像她表现出来的那么干净吗?’”

    周律师推了推眼镜:“第二阶段呢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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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“攻击她的动机。”林耀走到衣柜前,从里面拿出一件干净的衬衫换上,“说她做公益是为了洗白,是为了敛财,是为了政治目的。暗示她和境外势力勾结,暗示她背后有不可告人的力量支持。”

    “这太明显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要的就是明显。”林耀扣上衬衫的扣子,“越明显,越荒诞,就越能搅浑水。当大众开始争论‘伍馨到底是不是好人’的时候,就没有人关心‘星光娱乐到底有没有违法’了。”

    周律师沉默了。

    他看着林耀,看着这个他服务了十五年的男人。十五年来,他见过林耀无数种面目——狠辣的、狡猾的、伪善的、暴戾的。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,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。

    “林总,”周律师终于开口,“您真的觉得,这样能赢吗?”

    林耀没有回答。

    他走到梳妆台前——那是二十年前小雅用过的梳妆台,镜面已经有些模糊。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,看着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,看着那副强撑出来的镇定。

    “赢?”他轻声说,“周律师,你觉得我现在还在乎赢吗?”

    周律师愣住了。

    “我在乎的,是让伍馨输。”林耀转过身,眼神冰冷得像深海里的寒冰,“我在乎的,是让她身败名裂,让她众叛亲离,让她就算活着,也永远抬不起头。”

    “可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没有可是。”林耀打断他,“你去安排。第一阶段舆论攻击,预算不设上限。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内,让伍馨的名字和‘丑闻’两个字绑定在一起。让所有媒体,所有自媒体,所有社交平台,都在讨论她的绯闻、她的财务问题、她的境外关系。”

    周律师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。

    他点点头,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卧室里又只剩下林耀一个人。

    他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渐渐亮起来的世界。海鸥开始在海面上盘旋,发出尖锐的鸣叫。远处度假酒店的灯光一盏盏熄灭,早起的游客开始出现在沙滩上。

    一切都那么正常。

    正常得可怕。

    林耀拿出手机,打开微博。

    热搜榜上,第一条还是“监管部门启动对星光娱乐调查”,第二条是“多家公司宣布终止与星光娱乐合作”,第三条是“伍馨‘薪传’项目获行业支持”。

    但很快,这些都会变。

    他刷新页面。

    一条新的热搜正在以惊人的速度攀升:“#伍馨早年绯闻曝光#”。

    点进去,第一条就是某个娱乐大v的爆料帖。帖子里贴出了那几张ps过的照片,附上了那段剪辑过的音频。评论区已经炸了,有人质疑,有人嘲讽,有人表示“早就知道她不是好东西”。

    林耀一条一条翻着评论。

    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,眼神专注得像在欣赏某种艺术品。

    然后,他看到了第二条热搜开始攀升:“#伍馨‘薪传’项目财务疑云#”。

    再刷新,第三条:“#伍馨与境外势力关系引质疑#”。

    三条热搜,像三条毒蛇,悄无声息地爬上榜单,然后开始疯狂撕咬。

    林耀关掉手机。

    他走到梳妆台前,拉开最底层的抽屉。里面有一个丝绒首饰盒,盒子里没有首饰,只有一张照片——小雅的单人照,和地下室箱子里那张一样。

    他拿起照片,看着照片里那个笑容温婉的女人。

    “小雅,”他轻声说,“如果你还活着,你会怎么看我?”

    照片不会回答。

    永远都不会。

    林耀把照片放回盒子,关上抽屉。他走到衣柜前,拿出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,仔细穿好,抚平每一处褶皱。然后,他走到镜子前,整理领带,梳理头发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,又变回了那个掌控半个娱乐圈的林总。

    眼神冰冷,表情镇定,姿态从容。

    只有他自己知道,这副皮囊下面,是一颗已经千疮百孔、濒临崩溃的心。

    但没关系。

    只要还能站着,只要还能呼吸,只要还能让伍馨痛苦,他就不会倒下。

    永远不会。

    林耀转身,走出卧室。

    下楼时,他听见别墅大门被推开的声音。他停下脚步,看见“影子”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。

    “林总,”影子说,“吴坤那边有消息了。”

    林耀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    “说。”

    “他已经确认伍馨的藏身位置。”影子把平板递过来,“老城区,胡家胡同17号,三楼最东边的房间。房间里除了伍馨,还有那个选手的父亲。”

    平板上显示着一张卫星地图,一个红点标注着具体位置。还有几张偷拍的照片——伍馨站在窗前喝水的侧影,选手父亲在厨房做饭的背影。

    “行动方案呢?”林耀问。

    “电气火灾。”影子说,“那栋楼是三十年前的老建筑,线路严重老化。吴坤已经安排人切断了整条胡同的监控,今晚会有人进去在电表箱做手脚。预计明晚凌晨两点到四点之间,短路引发火灾。”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林耀盯着那张卫星地图。

    胡家胡同17号,一栋六层的老旧居民楼,外墙斑驳,窗户锈蚀。周围是密密麻麻的平房和小巷,消防车很难开进去。一旦起火,蔓延速度会非常快。

    “成功率?”他问。

    “百分之九十五以上。”影子说,“吴坤说,这种老建筑起火,尸体往往烧得面目全非,法医很难鉴定死因。就算怀疑,也找不到证据。”

    林耀沉默了很久。

    久到影子以为他不会回答了。

    “告诉他,”林耀终于开口,“我要亲眼看到结果。”

    影子愣了一下: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
    “火灾发生后,我要第一时间看到现场照片。”林耀说,“我要看到消防车,看到救护车,看到盖着白布的尸体被抬出来。”

    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可怕。

    “我要确认,伍馨真的死了。”

    影子点点头:“明白。”

    他转身离开。

    林耀站在原地,看着别墅大门缓缓关上。晨光从门缝里挤进来,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带。光带里有无数尘埃在飞舞,像某种微小的、濒死的生命。

    他抬起手,看着掌心。

    那道被瓷片划破的伤口已经结痂,暗红色的血痂像一道丑陋的烙印。

    他握紧拳头。

    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。

    疼痛传来,尖锐而清晰。

    只有这样,他才能感觉到自己还活着。

    也只有这样,他才能记住——

    这场战争,还没有结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