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怀缩在角落里,与一壁之隔的父亲汪合离得远远的, 目光中依然带着尚未散去的惊慌与恐惧。

    在镇北关城外, 汪合那冰冷的眼神与话语,一瞬间刺破了汪怀多年以来的心理屏障, 他口中不断地喃喃自语着:“母亲, 母亲……救我!母亲!”

    汪合宛如往常一般温和慈爱的声音从旁边传来:“怀儿,先把饭吃了。”

    “我不吃,我不吃!”听到汪合的声音, 汪怀精神骤然崩溃, 他大喊大叫,猛地向前扑去,将牢门捶打得砰砰作响。

    汪合轻轻地叹了一口气:“怀儿,你这是和为父置气呢?”

    汪怀猛地转过头,尖声道:“您也算是我的父亲吗!您为何要劫持圣驾,将全家置于死地,甚至不顾、不顾我的死活,说我是……”

    汪合微笑着打断了他:“那不过是情急之下的权宜之计,我若不那么说, 孙信忠怎么可能放你?”

    “为父教导你这么多年, 怀儿, 你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吗?”

    汪怀昏沉的头脑中骤然闪过一丝亮光,他的指甲死死抓住牢门,力道大得几乎要深深陷入木桩之中。

    “真、真的吗?”

    “自然是真的,为父什么时候骗过你?”汪合不紧不慢地给予了回答,口吻极为肯定。他从缝隙中将一块干硬的饼递给汪怀,“先把饭吃了,其他的,为父自有办法。”

    汪怀颤抖地接过那块卖相差劲的饼,手指紧紧攥进饼中,似乎想要抓住最后一点温暖和希望。

    灯光昏暗,他没有看到饼中,隐约夹杂了一点青黑的颜色。

    “吃吧。”汪合语气中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催促。

    汪怀点了点头,一口一口,迅速地将饼塞进了嘴里。

    “轰隆”一声,外边的牢门被重重打开,有人高声道:“汪合、汪怀何在?”

    汪合嘴角浮上一丝奇异的微笑,汪怀伸出脖子向外张望,然而,在开门的光亮投到他面前的一刻,他的喉咙突然咯咯作响起来。

    剧烈的疼痛从他的五脏六腑一路烧到咽喉,汪怀睁大了双眼,眼角流出黑色的鲜血来!

    周显跨入牢中,火把油灯骤然点亮。

    在一片亮光之中,汪怀张了张嘴,细不可闻地悲鸣了一声:

    “父……父亲!”

    汪怀端坐在牢房正中,看着隔壁身影轰然倒下,用轻到极致的声音缓缓叹了一口气。

    周显进门正看到这一幕,目光一沉,身边的太子近卫惊怒地大声道:“犯人自尽了!”

    门外的近卫呼啦一声向里涌来,周显抬起手,将他们止住,目光投向汪合:

    “汪大人,为何要这么做?”

    汪合眼神十分平静,回望向周显:“太子是想说,虎毒不食子吗?”

    周显没有接话,汪合似乎也不需要他的回应,自顾自地说道:“殿下若是相信这句老话,那可就大错特错了。”

    “猛虎,只会保护其爱之子。至于其他虎子,与飞禽野兽,山珍野味,又有什么分别?”

    周显面色微微一沉。汪合此话,意有所指:天奉帝宠爱高贵妃,疼爱她所出的大皇子,天下谁人不知?

    汪合笑道:“殿下此次随圣驾出征,而大皇子留朝监国,圣上之意,难道还不明显吗?”

    周显冷冷看了他一眼,不做回答。

    汪合继续道:“元慧皇后之死,殿下……就真的不曾怀疑过吗?”

    周显冷淡地回道:“汪大人,劝你还是不要白费力气了。”

    汪合笑了笑,似乎明白周显想要问什么,他身体微微向后,靠在墙上,露出放松的神色:

    “太子殿下,不管你相不相信,当年邙谷之败的主谋,并不是我。”

    “是吗?”周显不置可否。

    七年前,汪合正是卢隐老将军手下的将领。卢老将军全军覆灭于邙谷之中,而汪合却偏偏侥幸逃了出来,此后一路青云直上,这其中若没有蹊跷,难道会是巧合?

    汪合轻轻吹出一口气,目光直视着虚无的前方,仿佛陷入了深深的回忆之中:

    “那可是……十万大军啊。”

    周显眉头微微皱起,汪合轻轻笑了两声:“太子殿下,实话告诉你,我当年在军中,托戚玉霜的福,不得重用,军职低微,只在卢隐手下当个小小将官,根本接触不到全盘的计划,谈何出卖?”

    他语气逐渐飘忽,似乎逐渐被回忆淹没:

    “我虽在犬戎长大,早与犬戎十九公主结为夫妻,却从未真正放弃归孟,替我父平反昭雪。邙谷之败,非我所愿。我逃出生天,是在前一晚,绿云偷偷通过哈尔齐,给我传递的消息。”

    “戚家军中,有人叛变了。”

    周显双眉猛然蹙起。

    邙谷之战中,那个通敌的人,难道不是潜伏军中已久,满怀仇恨的汪合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