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信忠张着嘴,不知道该如何接话,只能干巴巴地说道:“那您这次为什么还……”

    为什么还出手救驾,擒杀汪合呢?为什么大小数战,几度操心劳力呢?

    戚玉霜听到他的话,目光微微一暗,沉默不语。

    ——知我者,谓我心忧,不知我者,谓我何求?

    她心中所想,周显明白,旁人却未必明白。

    但这种话没必要对孙信忠说,更没有必要对旁人解释。她平生信念,不过求一个仰无愧于天,俯无愧于民。寻常人如何看她,她并不在意。

    戚玉霜心中轻轻叹息,有些勉强地笑了一声,提起精神,道:“当然是为了车上的那位。”

    她努努嘴,眨了眨眼睛,语气表现出一副很失落的样子:“他现在脱离危险,自然也是我离去之时了。”

    话音落下,戚玉霜摆了摆手,一拉缰绳,掉转马头,道:“孙副将,替我转告卢文藻,就说他若是守不住这镇北关,我戚玉霜一辈子瞧不起他。”

    “哗啦”一声,车帘被猛地掀开,周显的脸出现在车窗旁,他的下唇上有一排浅浅的牙印,像是刚刚用牙齿咬着嘴唇,在反复纠结着什么。

    外面的对话,他都听在耳朵里。戚玉霜的声音仿佛一根根弯连不断的小钩子,一字一句,那么清晰地贯进他的耳中,令人忍不住想把每个字一笔一划地拓下来印刻在脑海里。

    戚玉霜说,这次出手,是为了他。

    这句话反复在周显的心里回荡,带着一阵阵回音,把他心中方才勉强压下去的心绪搅了个地覆天翻,荡开一圈圈凌乱的涟漪。

    他仿佛着了迷似的仔细回味这几个字,竟然从中品出一点难以启齿的甜味。

    虽然戚玉霜的意思,他心中清楚,不过是借他作个幌子。但这种独一无二的滋味,真的容易让人产生出一种眩晕的幻觉——

    在她的心中,他有着举足轻重的一席之地。

    比什么卢辞,什么其他人,都要重要,值得她弃剑相救,以命换命。

    卢辞怎么能与他相提并论?

    周显的五指攥起又放开,撩着车帘,小声道:“姐姐。”

    他本就生得清雅俊秀,薄薄的淡色双唇微微抿起,泛起一点柔软的失血之色。若是戚玉霜此时回过头来,看到他的模样,一定会心软。

    可惜戚玉霜没有第一时间转回头,门外急促的马蹄声吸引了她的注意力,一个传令兵身骑白马,高声传报道:“莫老将军将默硕大军阻于东虎峡谷三个时辰,如今兵力不敌,已然依照少将军之计,回撤向镇北关而来了。”

    说罢,传令兵翻身下马,将雪白的马匹牵了过来——这才是戚玉霜的踏雪,被莫老将军特意叮嘱传令兵带回给戚玉霜的。

    “嗯。”戚玉霜点了点头,“莫老将军辛苦了。”

    这本就是她与莫老将军在将帐中定下的计策。莫老将军率领一万后军压粮运草,兵力不多,难以应对大战。于是戚玉霜大胆提出兵分两路,由她率领五百骑兵,扮作犬戎大军,趁着骁山起雾之时来到镇北关前,与汪合见面,让他误以为眼前是默硕部队,伺机救下皇帝和太子。

    而莫老将军则在东虎峡谷设伏,率领一万将士阻击来途上的默硕。默硕大军人数众多,以一万兵众恐怕无法真正抵挡,只能借助地形之利预先设伏,拖延一时,等戚玉霜这边救下皇帝和太子,莫老将军也率兵撤回镇北关,三下兵力合于一处,再破犬戎。

    周显见戚玉霜久久没有回头,手一松,车帘复又重重地垂了下去。

    戚玉霜回过头时,只看到车帘落下的一刹那,阴影里周显的面颊似乎掠过了一抹晕红。

    她“咦”了一声,勒马过来,靠在窗边,道:“怎么了?”

    周显闷闷的声音在车中响起:“多谢。”

    “谢什么?”戚玉霜奇道。

    周显低低地笑了一声,没有再说话。

    戚玉霜不明所以地看了一眼身旁的孙信忠,孙信忠回以一个不知所谓的憨笑。

    戚玉霜:“……”卢辞成天面对这么个奇才,究竟是怎么控制住他那暴脾气的?

    远处巷口,再一次传来人声。

    戚玉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:今天一拨又一拨扶老携幼往她这里来,这是看准了她在帅府,把这里当成聚义厅了?

    一个苍老的身影颤颤巍巍拦在门口:“戚小将军,请留步啊!”

    “郑老尚书?”戚玉霜挑了挑眉,心里已经明白了三分。

    这是有人做说客来了。

    她侧头斜瞟了一眼孙信忠,孙信忠又露出了那个一如既往的憨笑。

    想来应当是这家伙刚才趁她不备,偷摸派人传信去叫人求救,准备拦下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