震耳的马蹄声和轱辘声在街巷上隆隆响起,空气里全是让人窒息的腐臭味。

    沈晏之骑马走在最前面,带着长长的车队过来了。

    板车上是各种面目全非的尸身。

    随同将士皆是面色悲凝。

    沈晏之跳下马,指挥众人将尸身搬运到地上一一放好,以便百姓辨认。

    秦归晚呆呆望着几十车的尸身,颤手站在原地不敢上前。

    沈晏之肩挑寒风,眼睛里全是红血丝,走到她面前,从袖中拿出一个平安符递了上去。

    “顾惜羽带的人,有一百多个死在了峡谷上,我全部翻看了,那些尸身里没有他,也没有路绥。”

    “剩余的都死在了附近的荒林种。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黑眸中隐有星点水光,声音干哑苦涩。

    “东羌人为了泄恨……把荒林里的人都踩成了肉泥……那里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有。”

    “这是我在荒林里找到的,我认出了你的绣工,猜想这应该是你送给他的东西。”

    “我们顺着峡谷两边的脚步和踪迹,把能找的地方都找了。”

    “他们……确实无一生还……”

    秦归晚麻木地接过东西,认出这是顾濯缨去闻州办案前,她送他的。

    那日,她亲手把平安符系在顾濯缨的腰带上,顾濯缨开玩笑说符在他在。

    她佯装生气,顾濯缨又忙承诺不会让她等不到他。

    还说大丈夫言出如山。

    她呆呆地望着平安符,不敢相信,那么潇洒风流的郎君,居然生生被东羌的几千兵马踩成了肉泥,连一具完整的尸身都没留下。

    这个平安符便是他留在这个世上的最后之物。

    大脑轰的一下全炸了!

    一颗心好像猝然被人捏碎,她的喉咙里涌上一大股腥甜,俯身猛吐两口鲜血后,瞬间失去了所有意识。

    沈晏之惊喊:“晚晚!”

    第225章 无衣

    秦归晚在迷离恍惚之间,总是反复梦到东羌兵马踏碎顾濯缨的情景。

    她想冲上去阻挡,却缥缈地穿过众人的身躯。

    她痛哭悲泣,一遍一遍重复这场噩梦,不知挣扎了多久,直到耳边传来长公主温柔的呼唤声。

    “晚晚。”

    朦胧睁开眼,借着屋内昏黄的灯火,看清床边坐的人之后,她当场呆怔不敢相认。

    眼前的年迈妇人消瘦憔悴,双目红肿,两鬓的头发几乎全白,头上未戴任何朱钗首饰,穿着一身白色素衣,微微佝偻着肩,没有半分威严。

    她挣扎着坐起身,确定眼前人真的是长公主后,霎时热泪盈面,伏在对方怀中呜咽不止。

    长公主安静地抱着她,直到她哭得声音嘶哑,才缓声道:“他在京都时处处喜欢和我作对。”

    “可他知道我最爱汝瓷,在我生辰前专门跑去官窑拜师,亲自烧了一只天青釉花瓶当礼物送给我。”

    “后来我才知道,他烧了几百窑,才烧成那只。”

    “大家都在背后讥讽他纨绔可笑,拜一个下贱的窑人为师,跑去烧窑。”

    长公主想起顾濯缨当时送她花瓶的混不吝模样,不由含泪而笑。

    “可他毫不在意别人的嘲笑,他说只要自己在乎的人开心,其他都不重要。”

    “他走了,我们得好好活着。”

    “不能让他在泉下难过。”

    秦归晚如被万箭穿心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在提醒她,他没了。

    这不是噩梦,是真的。

    她以后连欺骗自己都做不到了。

    寒风顺着门窗细缝疯狂挤进来,吹得屋内烛火来回摇晃,吹得悲伤中的人四肢百骸冰凉。

    “沈晏之找回来一千多具尸身,有家人的都被认领走了。其他的,我准备全部葬在你父亲所在的陵园中。”

    “你明日陪我一起去送送他们吧。”

    秦归晚泣不成声,含泪点头。

    翌日,风暖日丽。

    陵园的青松上挂满了细小的冰晶,不断折射出璀璨干净的光。

    长公主和韩苍领头在前,抬棺的队伍排成了一条长龙跟在后面,踩在冻得咯吱响的落叶和松针上,一深一浅地前行。

    秦归晚神色恍惚地跟在队伍后面,沈晏之无声陪在她一侧。

    沈从蓝和沈安菱紧跟在二人身后。

    坟坑是连夜刚挖好的,泥土还散发着潮湿的腥味。

    所有棺木放进去后,填土时,队伍里不知谁带头唱了一句无衣,接着众人便齐声吟唱起来。

    岂曰无衣?与子同袍。王于兴师,修我戈矛,与子同仇!

    岂曰无衣?与子同泽。王于兴师,修我矛戟,与子偕作!

    岂曰无衣?与子同裳。王于兴师,修我甲兵,与子偕行!

    悲壮的声音充斥在陵园的每个缝隙角落中,好似巨大的古钟,声声震荡人心。

    秦归晚抬首,温暖的冬阳肆无忌惮地照在将士们哀痛的面庞上,还有新鲜的土坟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