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光不是一下子亮起来的。是从东边山头那边,先是灰蒙蒙的一线,然后慢慢往上爬,爬过黑山焦黑的轮廓,爬过还在冒烟的矿洞口,爬到林黯躺着的这片山坡上时,已经变成了惨白惨白的颜色,没什么温度,但好歹算光。

    林黯躺在那儿,胸口那地方一抽一抽地疼,像是里头有根铁丝在搅。右臂彻底没知觉了,不知道是断了还是麻了。左手里还攥着破军剑,剑身冰凉,那股火炼之后的余温已经散干净了。剑柄上糊着血和焦皮,是他自己的。

    他侧过头,看见苏挽雪躺在旁边几步远的地方,眼睛闭着,胸口微微起伏,脸色比死人好不到哪去,但至少还在喘气。狗娃趴在她旁边,脑袋埋在她胳膊弯里,肩膀一耸一耸的,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吓的。

    林缓试着动了下脖子,骨头嘎嘣响。他撑着没伤的左半边身子,慢慢坐起来。这个简单的动作耗了他大半力气,眼前黑了好一阵才缓过来。

    山坡下面就是龙渊镇。现在看过去,镇子像是被犁过一遍,又浇了场血雨。不少房子塌了半截,露出里头黑黢黢的窟窿。街上没人走动,但有些地方冒起细细的炊烟——还活着的人开始生火了。

    那些暗红色的血雾散得差不多了,空气里只剩下一股烧焦的木头味和淡淡的硫磺气。远处黑山的方向,偶尔还有沉闷的响声从地底传来,像是地火还没完全平息,但势头已经弱了。

    林黯低头看看自己。衣服早就烂得不成样子,露出来的皮肤上全是烧伤、划伤和焦黑的污渍。胸口那块被玄龟地脉珠烫出来的伤口结了层暗红色的痂,摸上去硬邦邦的。他试着内视识海——圣印虚影还在,但光芒黯淡得像快熄灭的油灯。离火印的白金光泽只剩一点火星,庚金印的银白烙印勉强维持着形状,但边缘都模糊了。玄龟地脉珠嵌在伤口里,已经感觉不到温度,像颗普通的石头。

    这次伤得太狠了。比在京城、在墟眼、在雷池哪次都狠。不光是身体,圣印虚影的本源都差点被抽干。

    他正想着,旁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呻吟。

    苏挽雪醒了。

    她眼睛睁开一条缝,冰蓝色的瞳孔里没什么神采,茫然地盯了会儿天空,然后慢慢聚焦,转向林黯。嘴唇动了动,没发出声音。

    林黯把水囊递过去——从矿洞里带出来的那个,只剩个底儿了。苏挽雪接过来,小口抿了两下,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,很费劲。

    “还活着?”林黯问,声音哑得厉害。

    苏挽雪点点头,撑着坐起来。她动作更慢,每动一下都要停好几息。左臂还固定着,右手的皮肉也有烧伤,手指微微发抖。

    “狗娃呢?”她问,声音比林黯好不到哪去。

    林黯指了指她胳膊弯里。狗娃这时也抬起头,小脸上全是泪痕和灰,眼睛肿得像桃子。他看到两人都醒了,瘪瘪嘴,又想哭,但硬是憋住了。

    “阿爹……还没找到……”小孩带着哭腔说。

    林黯和苏挽雪都没接话。这种时候,说什么都苍白。黑山塌了那么大片,地火又喷发,狗娃他爹如果当时在山里,活下来的几率微乎其微。

    但这话不能跟孩子说。

    “先下山。”林黯说,扶着旁边的石头站起来。腿软得打颤,但撑住了。他弯腰捡起破军剑——剑身很沉,以他现在的状态提着都费劲,但还是得拿着。岳沉锋留下的东西,不能丢。

    苏挽雪也站起来,狗娃扶着她。三人一瘸一拐地朝山下走。

    路不好走。山体塌方,原来的小路早就没了,只能踩着碎石和滑溜溜的泥土往下蹭。林黯走在最前面,用破军剑当拐杖,剑尖戳进土里,借点力。每走一步,胸口和右臂就疼得他龇牙咧嘴。

    下山途中,他们遇到了第一个活人。

    是个中年汉子,穿着破棉袄,蹲在一处半塌的窝棚前,正用树枝扒拉里头的家什。他脸上、手上也全是灰,眼睛有点红,但不是之前那种被污染的暗红,就是哭过或者熬出来的血丝。听到脚步声,他警惕地抬头,看到林黯三人的惨状,愣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你们……”汉子站起来,往后退了半步,“从山上下来的?”

    林黯点头,没多说。

    汉子上下打量他们,目光尤其在林黯手里的破军剑上停了几息,然后像是明白了什么,脸上的警惕淡了些,变成一种复杂的、混杂着敬畏和悲戚的神色。

    “镇子……死了很多人。”汉子低声说,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那些红眼睛的……突然就疯了,见人就咬……然后山又炸了,地动山摇的……房子倒了不少……”

    他顿了顿,看向林黯:“你们……是不是……把山里那脏东西弄掉了?”

    林黯没承认也没否认,只是问:“现在镇上什么情况?”

    “乱。”汉子苦笑,“但比前两天好。那些红眼睛的,昨天开始慢慢不闹了,有些直接倒地上不动了,有些……变回来了,但痴痴傻傻的,话都不会说。活下来的都在收拾,埋人,找吃的。”

    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

    他让开路:“下山往东走,老槐树那边有人在分粥,你们……去讨口热的吧。”

    林黯道了声谢,带着苏挽雪和狗娃继续往下。

    越靠近镇子,遇到的活人越多。都是灰头土脸,眼神空洞,机械地做着手里的事——从废墟里扒拉东西,抬着简易担架搬运尸体,蹲在路边生火熬粥。没人说话,只有偶尔的咳嗽和压抑的抽泣声。

    那些被污染过的镇民,有些还维持着怪异的姿势倒在路边,早就没了气息。有些则恢复了人样,但要么呆呆地坐着,要么蜷缩在角落里发抖,对外界没什么反应。

    灾后的景象,比战场还惨。

    走到老槐树附近时,果然看到有人在分粥。两口大铁锅架在临时垒的灶上,底下柴火烧得噼啪响,锅里熬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粥,但热气腾腾的,闻着让人肚子咕咕叫。

    排队的人不多,也就十几个,都是老弱妇孺。分粥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,动作很慢,但很稳。她看见林黯三人,尤其看到他们身上的伤,没多问,舀了三碗粥递过来。

    粥很烫,林黯用左手端着,小口小口地喝。热流顺着喉咙下去,稍微驱散了点身体里的寒意和疲惫。苏挽雪也低头喝粥,狗娃则捧着碗,眼泪吧嗒吧嗒掉进粥里,但还是大口大口地喝。

    喝完粥,身上有了点暖意,但困乏感更重了。林黯环顾四周,看到不远处有间还算完好的土房,门口挂着块破布当帘子。

    “去那儿歇会儿。”他说。

    三人挪到土房前,掀开帘子进去。里面很暗,空空荡荡,只有地上铺着些干草,像是之前有人在这里临时避难。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尘土和霉味,但至少能遮风。

    林黯把破军剑靠在墙边,在干草上坐下。苏挽雪也坐下,闭上眼睛,开始尝试调息——虽然内力枯竭,但基本的吐纳还是能做的。狗娃则蜷缩在角落,抱着膝盖,眼睛睁得大大的,盯着门口。

    林黯也闭上眼睛,沉入识海。

    圣印虚影依旧黯淡,但似乎比刚才稍微……稳定了一点?不是恢复,是那种濒临破碎后的“凝固”,像一件打碎又勉强粘起来的瓷器,虽然全是裂痕,但好歹没散架。

    他小心地引动离火印那点火星。火星微弱,但确实在缓缓吸收周围空气中残存的、稀薄的地火余息。虽然慢得几乎感觉不到,但确实在恢复。

    庚金印的烙印也在自我调整,银白光芒微微闪烁,像是在与手中的破军剑产生某种微弱的共鸣。

    玄龟地脉珠最安静,嵌在伤口里,像个死物。但林黯能感觉到,珠子内部的地脉之力并未耗尽,只是消耗太大,进入了某种“休眠”状态。给它时间,应该能慢慢恢复。

    他正检视着,怀里忽然传来熟悉的震动。

    是棋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