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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它选的不是基因的强度,不是社会地位,不是教育背景,不是智力,不是财富,也不是我一直最看重的那些东西。

    那么它到底在选择什么?

    我抬眼看向窗外。

    天边的雨线正在变细,远处的城市仍旧笼罩在层层云雾之下。

    高墙的轮廓变得更模糊了,却没有消失。

    它仍在那里,把内外两个世界分隔得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那句莫名的词句再次浮现。

    “要想理解天堂,必须要创造地狱。”

    前人创造的地狱还不够多。

    延续的记忆还不够长久。

    天堂的基石还不够稳固。

    我的实验,我的设计,我的样本,我的选择,我的系统,我的放任,我的计划,所有这些都是为了构成一条通向答案的路。

    可即便如此,我还是没能理解黑血。

    它拒绝我。

    它像是有灵魂一样挑选,而不是像材料一样服从。

    我无法理解。

    也永远无法轻易接受。

    可这并不妨碍我继续前进。

    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,抬手按在玻璃上。

    冰冷透过指尖传回来,清清楚楚。

    下面这座城还在运转,像一台巨大的、缓慢吞咽的机器。

    它看上去平稳,实际每一个齿轮都的咬合都在磨损,每一次震动都在积累,每一次看似微不足道的偏差都会在未来变成一次更大的倾斜。

    我站在这里,只是因为这个视角足以看见它倾斜的方向。

    这很好。

    看得见,就说明还能改动。

    还有推动的必要。

    还能把那些多余的、错误的、该消失的东西,重新放到它们该去的位置。

    我把手收了回来,转身走向长度几乎覆盖整个房间的桌面。

    面前,行动的最终确认信息已经被列在了前几个优先级上。

    时间、路线、车辆、人员、补给、封锁级别,一切都已经排好。

    莉娅的名字被放在第一梯队最显眼的位置,旁边是我同意的批注。

    略有不足。

    但没有必要修改。

    我点开另一份内部名单,把剩下的几个名字也一并标上。

    他们会在错误的夜里消失,消失得像从未被摆上过桌面。

    雨会把痕迹洗掉,调查会把残渣吞掉,城市会继续运行,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
    没有人会知道,那些人曾短暂地试图把手伸到我看不见的地方。

    他们的名字会从系统里消失,像一张被扔进火里的纸。

    如果我有道德感这种东西,这种决定会十分难以做出。

    毕竟就算信息足够丰富。

    判断足够准确。

    十个罪人里也可能有一个无辜者。

    不过我没有。

    处理完这一切,我坐回椅子里,闭上眼,重新回想起那个微不足道的会议。

    莉娅在会议里站起身时的样子,带着一点锋利的兴味。

    她是我的杰作。

    也是我最接近成功的一次作品。

    可她不是我。

    这一点很重要。

    我不会做什么传承之事。

    这些事必须由我亲手完成。

    至于她会不会因此受到影响,这种事情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至于黑血本身——

    我会继续憎恶它。

    继续研究它。

    继续把它拆开、重组、校准、约束、记录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我弄明白它为什么会做出这样的选择。

    直到有一天,我能让它明白,它的“偏好”本身就是一种错误。

    窗外的雨终于小了些,像被高处的风削薄了。

    云层还没散,远处的高墙仍然横在那里,像一条横亘在城市尽头的灰色骨线。

    天光从云后透出一丝冷白,落在塔身玻璃上,无声的预告每天都在发生。

    不管那东西变成了什么样子。

    不管黑血把那东西变成了什么。

    只要它还存在,就总会有回来的一天。

    而当那一天到来时,我会亲自站在这里,看着它被带回。

    看着它站进我的塔里。

    看着它终于明白,谁才是把这座伊甸园从地狱里一点点建起来的人。

    然后我可能会说。

    “欢迎.....回到地狱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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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天亮得很慢。

    我坐在装甲车的后舱,透过全透明的穹顶玻璃看着车队从庄园的地下出入口驶出。

    像一条沉默而锋利的黑色长蛇,沿着从外墙延伸而出,通往废土边界的高架道路缓慢展开。

    这辆车的内部空间比外面看起来更宽。

    车身由一体式合金骨架和抗冲击透明复合玻璃构成。

    外层覆盖了哑光黑的装甲涂层,只有在阳光斜照下,边缘才会泛起一点极淡的蓝灰色冷光。

    脚下的平台是防滑的金属纹理,座椅嵌在两侧,固定带收得很紧,连呼吸的起伏都被限制在一个很规矩的范围内。

    车尾有独立的减震系统,遇到路面震动时几乎感觉不到明显颠簸。

    只会在身体深处传来一阵很轻的、像远处雷声一般的低频回响。

    我和莉娅坐在同一辆车里。

    只有我们两个人。

    她坐在我对面,腿微微交叠,手里翻着一份废土行动的路线图。

    她今天换了便于行动的深色外套,袖口没有多余装饰,领口扣得很紧,头发也束得更高一些。

    与其说是准备去视察,不如说像要亲自上战场。

    可她脸上没有那种紧张,也没有任何期待的情绪。

    她只是看着窗外,偶尔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平板上的某个标记点上,像在确认一件早就算好的事。

    车队很庞大。

    前方是两辆重型开路装甲车,车顶装着低矮的近防炮塔,炮口在晨雾里转动时发出轻微的机械咔响。

    中间是我们坐的指挥车,左右各两辆护卫车贴行。

    后方则是一排补给车和封锁车,车厢里装着空投补给箱、移动屏蔽器、无人机回收舱、简易医疗模组和备用能源包。

    整支队伍拉得很长,像一条黑色的带状金属切开了城市边缘的薄雾。

    这类车队我曾经见过一两次。

    它代表着资源,意味着秩序,意味着日之城在向外延伸自己的手臂。

    也意味着,当它开始延伸的时候。

    凡是有资格阻拦它的存在,都早已经被提前处理好了。

    车窗外,沿途的路况开始变得不那么像城市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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