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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然后他会把盘子端到小折叠桌上。

    “吃点东西。”

    他总是这样说。

    我看着盘子里的东西,那些灰褐色的营养膏和苍白的合成蛋白块,上面抹着一层薄薄的假蜂蜜。

    我会沉默几秒,然后伸手摸摸他的脸颊。“

    你不用每天都这样。”

    我说。

    “我喜欢做。”

    他说。

    他说的应该是实话。

    反正那东西也没有任何技术含量可言。

    我站起身,走到窗前。

    按下一个按钮,窗帘缓缓向两侧拉开。

    落地窗外,自然的晨曦正在展开。

    湖泊上笼罩着一层薄雾,对岸的森林在晨光中泛着青翠的颜色。

    远处山丘上的那棵孤树,在微风中轻轻摇晃。

    美得像一幅画。

    完美。

    毫无意义。

    充满生命?

    但又没有生命的残缺。

    我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

    窗户在最好的角度。

    阳光在最好的角度。

    远处的湖泊、近处的草坪、那条碎石路、那棵巨大的橡树。

    ——一切都在最好的角度。

    这座庄园的设计师显然花费了大量心血,确保每一个房间的每一扇窗户都能看到最完美的风景。

    连树的影子落在草坪上的形状都是经过计算的。

    太完美了。

    完美得不够真实。

    我站在窗前,看着那片精心维护的草坪。

    草叶的高度整齐划一,绿得均匀,绿得虚假,像是某种人造材料,而不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东西。

    远处有几匹马在吃草,它们的步伐很慢,慢得像是被按下了减速键。

    天空很蓝,蓝得像广告里的背景板。

    无聊。

    不是今天的无聊,不是昨天的无聊,不是某一天的无聊。

    而是一种一直存在的、渗进骨头里的、无论做什么都无法驱散的。

    ——无聊。

    一直如此。

    我转过身,走进浴室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面无表情地看着我,黑眼圈很淡,但存在。

    我洗了把脸。

    冷水打在皮肤上,带来短暂的清醒,然后迅速消退,留下更深沉的倦意。

    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。

    毫无意义的脸。

    五官精致,皮肤白皙,头发乌黑。

    ——所有这些形容词,都像在描述一件橱窗里的人偶。

    好看,但空洞。

    精心维护,但毫无生气。

    我可以在这张脸上涂抹任何表情。

    ——微笑、愤怒、冷漠、温柔。

    ——但没有一个是真的。

    或者说,没有一个能持续太久。

    它们像贴纸,粘上去,撕下来,粘上去,撕下来,最后只剩下这张苍白的面具。

    毫无意义的一天。

    今天也会是这样。

    明天也会是这样。

    后天也是。

    一直到永远。

    我关掉水龙头,水声在安静的浴室里显得格外响亮。

    然后世界又安静下来,安静得只剩下空调系统的嗡鸣,安静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。

    我走回卧室,开始换衣服。

    研究服挂在衣柜最显眼的位置,黑色的,深沉的,带着银穹的标志。

    我穿好,系上腰带,把头发盘起来。

    镜子里的人变成了另一个人。

    ——那个外人眼中的莉娅·斯特林,银穹生命的继承人,生物伦理合规主管,阿纳托尔·斯特林的女儿。

    那个名字像一道印记。

    自从公开场合父亲承认我的身份,走到哪里也甩不掉。

    我下楼。

    早餐已经在桌上。

    摆盘精致,温度刚好,种类丰富。

    我吃了两口,放下筷子。

    食物在嘴里没有味道。

    不是厨师的问题,是我的问题。

    自从离开那个地方,自从回到这里,很多东西都没有味道了。

    或者说,只有某些特定的东西才有味道。

    那些粗粝的、廉价的、不需要任何技巧的东西。

    ——烤焦的面包边,凉掉的速食面,抹了假蜂蜜的合成蛋白块。

    那些东西有味道。

    而现在这些,没有。

    我坐在桌前,看着那些精致的食物,想象着它们本该有的味道。

    橙汁应该是酸甜的,面包应该是麦香的,煎蛋应该是咸鲜的。

    但我的舌头告诉我,这些只是概念,不是味道。

    也可能是我回来之后过于忽视味觉体验了?

    没必要挤出那种时间。

    ..........

    进度依然缓慢。

    这个念头突然冒出来,像一根刺扎进心里,不痛,但一直在那里。

    银穹的研究,父亲的计划,那些关于黑血的秘密。

    ——所有这些,都卡在某个瓶颈上,无法突破。

    自从失去了最重要的样本,我在有生之年很难再有突破。

    自从他离开后,实验就停滞了。

    不是真的停滞。

    ——我主持的项目还在运转,数据还在积累,报告还在撰写。

    但那不是我的实验。

    我的实验,从他消失的那一刻起,就进入了漫长的、令人窒息的等待。

    小主,

    这个认知几乎要把我逼疯。

    样本。

    那个编号c-07的样本。

    那个应该在废土上游荡的样本。

    那个我亲手刺穿心脏、推走的样本。

    那个应该已经死了、但又绝对没有死的样本。

    我相信他没有死。

    不是希望,不是祈祷,不是一厢情愿。

    而是基于数据的理性判断。

    黑血的再生能力,他在之前所有测试中展现的适应性,还有......

    还有某种我说不清的东西。

    某种直觉。

    但要耐心,莉娅......要耐心。

    你要相信那个东西。

    相信那个被编号为c-07的样本,相信那个叫“林诚”的东西,相信那个我亲手创造的、又亲手毁掉的。

    ——什么?作品?工具?丈夫?

    我不知道该用什么词。

    丈夫这个词太荒谬了。

    那只是一场实验,一个长达五年的观察项目。

    我扮演妻子,他扮演丈夫,我们在那个二十三平米的牢房里演了一出戏。

    他演得很好,好到有时候连我都分不清真假。

    好到某些深夜里,当他从背后抱住我时,我会忘记自己为什么要站在那里。

    好到当他用那双永远平静的眼睛看着我时,我会有一种错觉。

    ——他是真的。

    但实验就是实验。

    当父亲下令结束观察期时。

    我没有犹豫。

    我把刀刺进他的心脏,就像之前无数次在模拟中做过的那样。

    ..........